第966章 自发行动

3个月前 作者: 冰箱吐泡泡
    最新网址:.biquluo他种下的根本不是枣树,而是花钱从洛阳仙界专区旁买来的废弃景观苗,若真引来科学院,怕是连树来自哪处工地都能查清。


    李善德又走向草棚摸了摸灶台。


    灶膛冰冷,灰中没有半点炭火,床铺下却连尘土都没压实。


    “令堂何在?”


    “去亲戚家了。”


    “何日回来?”


    “这……说不准。”


    “那便封存此处,待老人家回来亲自问询。”


    屠三急道:


    “你到底是何人,凭何封俺家宅院?”


    李善德没有亮牌,只对身旁村民问道:


    “诸位乡亲,可有人见过屠家老夫人在此过夜?”


    人群渐渐安静。


    隔了许久,有个孩童从父亲身后探头。


    “他娘住在西街,前日还追着他打,说他偷了家中被褥来搭棚。”


    众人哄笑。


    屠三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抓那孩子,却被周茂挡住。


    李善德语气仍旧平和。


    “你若确有损失,朝廷照章补偿,可欺罔官府,便请公安所依律查办。”


    屠三盯着几名随从腰间鼓起的短棍,终究没敢动手。


    此类人被李善德列为“趁线夺利”。


    他们多是当地泼皮与牙人,消息灵通胆子又大,未必敢真与官府拼命,却善于趁章程初立钻空子,用哭闹迫使官府花钱买清静。


    第三类则比泼皮更难对付。


    洛阳两大旧族遭魏知事雷霆处置后,嫡支已经销声匿迹,可依附其下的小地主和旁支世家乃至乡绅商户仍盘踞各乡。


    这些人读过书,懂律令,也能拿出看似齐全的契书,他们专挑章程中的模糊处争论。


    铁路占了半亩,他们便说余下田地被轨道切割,车马难入,整片庄园皆该由朝廷买下。


    工程队借道运土,他们便说道路扬尘污了风水,家中老人因此染病。


    施工声惊了牲畜,他们报损的不是死伤牲口,而是未来十年的繁衍所得。


    更有人把佃户推到前面哭诉,自己则躲在宅中撰写状纸,表面句句都是民瘼,细查却发现佃户连赔款归谁都不知道。


    李善德拜访许家坞时,许姓乡绅披着粗布衣坐在漏风偏厅里接待,桌上只摆苦茶,墙角偏偏露出金丝炭盆。


    “郎君有所不知,铁路穿庄而过,许氏数代经营尽毁,老夫不求富贵,只求朝廷给条活路。”


    李善德翻开地籍册。


    “许公所报受损田亩,半数不在许氏名下。”


    “虽不在老夫名下,却是族中子弟共有。”


    “其中还有佃户自耕地。”


    “他们贫苦,老夫代为陈情。”


    “既是代为陈情,赔偿该归佃户。”


    许乡绅叹道:


    “田契在许氏手中,依旧例自然归主家,再由主家减免佃租。”


    李善德抬起头。


    “朝廷补偿的是实际受损者,不是替主家添置新宅,佃户损了青苗钱,便归佃户,许氏损了地权,钱方归许氏,两者不可混作一锅粥。”


    许乡绅脸上仍带着委屈。


    “郎君如此说,岂非挑拨主佃?”


    “把账分明,何来挑拨?”


    “若朝廷执意如此,许氏也只能叩阙陈情。”


    李善德合上册子,温和笑道:


    “叩阙乃臣民之权,许公尽可去,只是去前烦请把历年租簿田契与佃户口供备齐,都察院查得细,若发现扣押或冒名之事,许公怕要在长安多住些时日。”


    许乡绅端茶的手顿了顿。


    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出门后,周茂低声骂道:


    “这老货满口仁义,算起钱来比铁算盘还精,他家高门大院,偏挑漏雨的偏厅见客,连炭盆都藏不住。”


    李善德裹紧大氅。


    “他只想摆出受害模样,若官府拒赔,便说朝廷欺凌士绅,若官府肯让,便借机索取更多。”


    “此等人何不拿了?”


    “卖惨不犯法,夸大损失须有证据,朝廷若因他们哭得难听便动刀,那新法与旧日豪强又有何异?”


    李善德叹了口气。


    “难便难在此处,他们不持械,也未必留下能治重罪的凭据,就如那大唐日报李相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耍无赖,这种人杀不得,却能让工程日日不得安生。”


    经过数日走访,三类人已经逐渐分明。


    实损难明者占数最多,却最好处置;趁线夺利者人数不多,手段粗陋,查实便可依法惩处;真正叫得最凶串联最广者,恰是那些小地主、乡绅与旧族旁支。


    他们确有少量受损,因此不能全盘驳回,又将损失夸大数倍借机阻挠铁路,既想多得钱财,也想让朝廷的新政难堪。


    李善德本以为这已是全部脉络。


    可在城西核查地块时,他发现还有别的人在做同样的事。


    那些人穿着民夫短袄,脚下沾着工地黄泥,手中却拿着抄录整齐的册页。


    他们只找村民或者佃农攀谈,问完之后,还会去铁路界桩旁丈量距离。


    李善德没有立刻靠近。


    他命两名随从继续明查,自己则带周茂悄悄跟了半日。


    傍晚,那群民夫在路边面摊歇脚,李善德与周茂故意坐到邻桌,点了两碗汤饼,又让店家送去壶浊酒。


    “诸位兄台奔波半日,想必也是替受损乡亲跑腿?”


    领头汉子看了他几眼。


    “阁下也是来查地的?”


    李善德笑道:


    “家中有亲眷在铁路沿线,托我看看赔偿能得多少,方才见诸位手中有册,似乎很懂此事,便想讨教。”


    汉子接过酒,没有马上喝。


    “你亲眷姓甚,住在何乡?”


    李善德早有准备,报出先前核验过的何老汉家。


    “原来是张家庄何家。”


    汉子神色缓和不少。


    “何老丈家的事已经查清,田亩旧册有误,却没多报多少,算不得存心占便宜,你若是何家亲眷,大可放心。”


    李善德心中微动。


    对方掌握的结果竟与自己核验所见相合。


    “诸位查得如此仔细,不知受何处官府差遣?”


    汉子顿时摇头。


    “咱们不是官差,都是洛阳铁路营的民夫。”


    “民夫也管征地?”


    “原本不管,可这阵子闹事者堵过料车,还险些耽误桥墩浇筑,沈文书和范大哥说若再任他们胡闹,铁路迟早停工,便让咱们这些休沐的人查查看到底谁真受损,谁在撒泼打滚。”


    李善德装作好奇。


    “这位沈文书是何等人物?”


    汉子的眼神立刻有了光。


    “沈文书原是穷苦读书人,脸上受过伤,脚也跛了,可心肠比谁都好,他会算账还懂章程,民夫生病受欺他总肯出头,若非有他,前番污水害人不知还要死多少弟兄。”


    “他既有此能耐,为何不去州廨做官?”


    “沈文书不爱做官。”


    汉子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敬服。


    “魏知事曾要举荐他,他都推辞了,只愿留在铁路营,咱们跟着他们做事心里踏实。”


    周茂听得入神,险些忘了自己还在套话。


    李善德又给对方添酒。


    “依诸位查访所见,洛阳闹得最凶的究竟是何人?”


    汉子冷笑。


    “真受损的百姓反倒没空日日堵路,他们须得做工养家,只盼官府快些给个明白价钱,那些天天坐在路边哭嚎的多是地皮无赖,至于四处递状纸的,则多是小地主和旧族旁支。”


    旁边民夫忍不住接话:


    “从前洛阳两家大族势盛,下面依附者也跟着吃香,魏知事把上头打散他们便觉自家失了靠山,如今铁路又占了些地,他们索性把怨气都撒出来。”


    “有些确实损了几亩,可张口便要数倍赔偿,还有人私下说哪怕得不到钱,也要叫朝廷添堵。”


    李善德与周茂对视。


    这番判断几乎与他们数日所得完全相合。


    李善德不再隐瞒,从怀中取出铜牌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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