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三把刀

3个月前 作者: 冰箱吐泡泡
    黄子林与郑箐箐婚宴结束后的第二日,长安下了一场小雨。


    雨落在政务院新铺的青砖上,只留下浅浅的湿色。


    院内来往的官吏却比往日更快,值守书吏连早饭都挪到了廊下。


    李越坐在长案后,左手边是甘州人口案的副册,右手边是陇州卡口案的证词,面前另摆着一张重新绘制的长安城图。


    城图上已经插了三十多面小旗。


    黑旗代表私设关卡丶敲诈勒索与地下赌坊。


    黄旗代表空壳商号丶伪造契据与非法集资。


    还有几面没有颜色的白旗,代表目前只掌握线索但尚不能确定性质的民间组织。


    房玄龄看了一眼地图。


    「昨日还是二十八面。」


    「今早又多了七面。」


    李越翻开最新送来的密报。


    「举报箱放下去以后,长安百姓发现告官不挨板子还有赏,积极性比我们预计的高。」


    「其中有个老汉,一口气举报了六家赌坊。」


    房玄龄问道:「他与赌坊有仇?」


    「没有。」


    「那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李越看着卷宗,神情有些复杂。


    「他每天都去...」


    房玄龄沉默片刻。


    「如此说来,他也是涉赌之人。」


    「他在供状里说自己确实赌了二十年,但最近听说举报有赏,突然觉得赌钱不如举报赌坊来钱稳。」


    坐在末席的马周低头喝了口茶掩住唇角。


    李越把那份供状放到一旁。


    「公安部已经查过,六家赌坊有四家确实存在,两家是他欠了钱以后编出来的。」


    「此人怎么处置?」


    「参与聚赌,按律罚钱,提供有效线索依法领赏。」


    「边罚边赏?」


    「对。」


    李越道:「罚的是他赌钱,赏的是他举报。」


    房玄龄微微点头。


    新法最麻烦之处不在如何惩恶,而在如何面对一个既做过错事又做了对事的人。


    过去的官府喜欢先把人归进忠奸善恶,再决定他说的话值不值得听。


    李越却总要将人和事拆开。


    这种办法在情理上不够痛快,执行起来也很麻烦,却能少制造冤假错案。


    殿外脚步声响起。


    皇家廉政公署长官许敬宗丶政务院都察院长官杜正伦丶政务院御史台长官韩瑗并肩入殿。


    三人身后跟着十余名核验官,各自捧着不同颜色的案卷。


    他们如今被长安官场私下称作「三把刀」。


    廉政公署查皇命与官员贪腐,直接向李世民负责,不归政务院管辖。


    都察院查政令执行丶部门失职与地方行政。


    御史台查官员操守丶权力勾连与违法违纪。


    三家平日各有章法,甚至偶尔会为一份案卷该由谁先看争上半日。


    这次却被李世民一道御令捆在了一起。


    三司联合查案。


    公安部负责抓捕搜查和封锁现场。


    如遇大案,京畿警卫部队及地方驻军必须听从行动调遣。


    许敬宗先行禀报。


    「殿下,长安城南人口走私案已经核实。」


    李越抬起头。


    「多少人?」


    「仅城南槐仓一处,便藏有二百七十三人。」


    殿中原本还在翻阅公文的众人同时停了下来。


    许敬宗将一份名册铺开。


    「其中一百零六人来自草原诸部丶吐谷浑旧地以及西域小国,大多被人以招募商队夥计丶矿区牧工丶长安酒楼杂役为名骗来。」


    「另外一百六十七人都是大唐本土百姓。」


    李越问道:「户籍呢?」


    「没了。」


    许敬宗继续说道:「有五十九人来自甘州,与陛下查获的副册能够对应,另有四十八人来自陇州丶岷州,剩余者散落于河南丶河北及河东诸州。」


    「他们在原籍户籍上有的报了病死,有的报作灾亡,还有的被记为全家逃户,地方上销了籍,牙行再给他们另取姓名,卖往工地丶庄园与城中大户。」


    房玄龄问道:「城南窝点归谁经营?」


    「明面上的东家名叫胡六,是个牙商。」


    「背后呢?」


    许敬宗没有为了邀功给出一个听上去确定的答案。


    「尚在查,目前能确认胡六不是总领之人,他只负责收人改名短暂藏匿,再按照买家的要求送往不同地方。」


    「此类窝点在长安恐怕不止一处。」


    李越扶眉沉吟。


    草原诸部的人口买卖大唐过去确实管得很松。


    敌对部落之间互相劫掠俘虏,附属国贵族将罪民与奴隶卖给唐商,只要没有侵害大唐本国百姓,政务院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是仁慈,只是一个扩张时代最现实的边界。


    政务院如今没有足够的人力一夜之间替整个草原建立户籍与警察体系。


    可大唐百姓不同。


    百姓只要被从户籍上抹去便不再是一个依法存在的人。


    没有户籍不能领工钱,不能告官或立契,也不能证明自己是谁。


    被打死以后连抚恤都不知该给谁。


    李越拿起笔,在名册上那一百六十七人的数字下画了一道线。


    「草原与附属国人员,先查是否受骗和被强迫做工。凡涉及欺骗丶拘禁丶殴打一样按律处置。」


    「但本案主轴必须明确。」


    「有人勾结地方官将大唐百姓消籍再卖到长安。」


    「这才是必须一查到底的地方。」


    韩瑗拱手道:「御史台已经派人核查原籍州县,凡无尸无证仅凭里正口供便销户者,一律重新立案。」


    「魏公与萧公呢?」


    杜正伦回答:「魏公昨夜已到陇州,萧公今日清晨转赴都畿道。」


    魏徵与萧瑀这两个在政务院里最能当面顶撞李越的人一起离京,许多官员原以为正殿里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后来才发现,他们只是从当面提出意见改成每日从八百里外寄意见。


    昨夜魏徵送来的第一封巡视急报足有四十二页。


    李越看完以后在末尾批覆道。


    「所言甚是,下次简写。」


    魏徵今早回了七个字。


    「事关百姓,不可简。」


    人虽然不在,精神仍然准时上值。


    李越收回思绪。


    「人口窝点何时动?」


    许敬宗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身侧一名官员。


    那人正是父凭子贵的公安部新任侍郎狄知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