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故闯王李公之墓。

3个月前 作者: 廉颇老矣
    不一会儿,高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他左臂的夹板已经重新固定好了,脸上的刀口也包扎了起来。


    高杰的精神头一点没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压不住的杀气。


    “他娘的,刚才谁把老子架走的?!”


    高杰一进院子就吼:“老子正跟那小子打得痛快,你们...你们...嘿呀!!!”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院中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


    脚步顿住了。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李自成的尸体。


    “这是...”


    高杰的声音忽然哑了:“死了?”


    李猛回答:“我与黄将军、艾将军三人合力,才拿下他。”


    高杰沉默了很久。


    毕竟是前主,而且那事确实也是自己做的不地道。


    高杰大步走到李自成面前,站定。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取下自己的头盔,低下头,默立了三息。


    这是军中最高的致敬。


    对值得敬佩的敌人,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取下头盔,低头默立。


    高杰重新戴上头盔,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还活着的将领和士兵,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他娘的。”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是!”


    院子里的士兵们重新忙碌起来。


    ......


    一刻钟后,府衙中堂。


    “传令下去,城中所俘虏的大顺军将士,愿意归降者,编入军籍。”


    “不愿降者,发给路费口粮,分田返乡。”


    “不得刁难。”


    “是。”


    朱友俭又看向城南方向,那边还关押着几万大顺俘虏。


    “明日,朕亲自去俘虏营。”


    李小栓一愣:“陛下,这太危险...”


    “不危险。”


    朱友俭平静道:“李自成已经死了。他的部下,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况且。”


    他顿了顿,有些疲惫道:“朕也不会把他们都杀了。”


    “都是大明百姓。只是没饭吃,才跟着李自成造反。”


    “只要有吃有喝,他们岂会造反了。”


    李小栓低下头,抱拳:“陛下圣明。”


    朱友俭没有再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中那个拄刀而跪的身影,转身,大步朝府衙外走去。


    出院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


    “承恩。”


    “老奴在。”


    “传朕旨意,李自成本名李鸿基,陕西米脂人。”


    “崇祯二年,陕西大旱,朝廷、官员不作为,反而加征辽饷,致使百姓无以为食,李鸿基遂起兵造反。”


    “此事,让史官如实记录。”


    “朕不避讳这些。”


    王承恩愣住了。


    如实记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的史书上,将会留下这样一段话:


    大明朝廷失政,致使百姓无以为食。李鸿基,米脂人也,因饥寒交迫,起兵造反。


    这段史书流传下去的,不只是李自成的名字,更是大明朝廷的耻辱。


    “皇爷...”


    王承恩颤声道:“这要是写进史书,后人会怎样看大明?”


    朱友俭没有回答,只是挺直了腰杆,继续向前方走去。


    “如实写。”


    “朕就是要让后人都知道,大明之失,罪在朝廷,不在百姓。”


    “若不能正视前人的错误,后人又如何能够避免?”


    “写。”


    王承恩看着朱友俭的背影,喉头发堵。


    他深深躬下身去:“老奴,领旨。”


    当日傍晚,汉中城外,一处地势稍高的黄土坡上。


    数百士兵正在挖掘墓穴。


    墓穴挖得不深不浅,刚好够放下一口棺椁。


    旁边还有几处稍小一些的墓穴,是给李过、张鼐、王旭他们准备的。


    棺椁是临时赶制的,来不及用上好的木料,只用了普通的松木,但做工很精细。


    每一口棺椁都刨得很光滑,边角打磨得严丝合缝。


    李自成的棺椁最大。


    棺盖还没有合上。


    他已经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那柄雁翎腰刀,已经擦干净了血迹,放在他的右手边。


    这是他用了十余年的老伙计,陪他从陕西一路打到汉中,陪他经历了无数场生死大战。


    现在,它要陪他一起走了。


    朱友俭站在墓穴前,看着那口敞开的棺椁。


    棺椁里,李自成安静地躺着。


    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露出那张满是风霜和皱纹的脸。


    眼睛闭着,神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胸口那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和枪伤,真的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太累了,歇一歇就会醒来。


    朱友俭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了一句话。


    “若朕不是皇帝,也许,我也会像你一样。”


    王承恩心头一震,连忙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朱友俭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负责葬礼仪式的官员点了点头。


    “合棺。”


    “起乐。”


    低沉的号角声在黄土坡上响起。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满朝的文武,只有数百士兵列队而立,手持火把,在暮色中列成两排。


    火把的光芒在晚风中摇曳,映着那些士兵脸上庄严肃穆的表情。


    棺盖缓缓合上。


    木槌敲击棺钉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中。


    铁锹铲起黄土,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一个坟包,在暮色中渐渐成型。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七个字:


    “故闯王李公之墓。”


    朱友俭走到碑前,站定。


    他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碗酒,双手端起,对着石碑,高高举起。


    然后,缓缓洒在地上。


    酒水渗入黄土,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朕,朱由俭。”


    “敬闯王一杯。”


    “敬你的气节,敬你的勇气,也敬你为了百姓而战的那颗心。”


    “李自成,无论后世怎样评说。”


    “今日,朕敬你一碗。”


    说完,他将空碗放在碑前。


    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身后,王承恩高声道:“陛下有旨,李自成以王侯之礼下葬,其义子李过、张鼐、王旭等合葬于侧,永享祭祀。”


    “钦此。”


    数百士兵单膝跪地,齐声道:“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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