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民间百态

3个月前 作者: 廉颇老矣
    戌时末。


    成都的夜被千万点灯火点亮。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日月同辉灯。


    一条条街巷,像一条条流动的银河。


    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片金鳞。


    街上还有不少人。


    孩子们提着用竹篾扎的小灯笼,有的扎成兔子,有的扎成鲤鱼,在里面插半截蜡烛头,跑起来烛火随风摇摆,随时可能熄灭,惹得大人跟在后面连声喊着“慢些”。


    白天接到的饴糖,许多孩子舍不得吃,用油纸一层层包着,揣在怀里最暖和的地方,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


    南街一处摊位前,卖窗花的王婶正收拾着剩下的几幅剪纸。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递过去:“忙了一天,喝口热的。”


    王婶愣了一下,接过碗,指尖被碗壁烫得发麻。


    “这...真是不好意思...”她搓着手。


    “客气啥!”


    老汉咧嘴一笑:“你不是还送了我一张五谷丰登的窗花吗?回头我就贴门上,招财!”


    王婶也笑了。


    两口喝完红糖水,把碗递回去,顺手把剩下的一幅《喜鹊登梅》塞进老汉手里:“拿去,贴床头。”


    老汉刚要推辞,王婶已经背起包袱,挥挥手,拐进了巷子。


    东城一处民宅里。


    老汉盘腿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


    灶台上的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半只鸡,那是今日领到的斤肉。


    “老头子,进来吃!”


    老伴儿在屋里喊。


    “就来。”


    他应着,却没动。


    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东边那依稀可见的城楼轮廓。


    城楼上灯火通明。


    今日上午万人祭典、陛下舞狮、三狮采青...一幕幕,像刻在脑子里。


    那些话,还在耳边转:只要朕还活着,就绝不让这样的惨事在大明任何一块土地上重演第二回。


    老汉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粥。


    他想起大儿子。


    那年屠城,大儿子就在城外,七天后他才找到尸体。


    二儿子和小侄子,也战死在城中。


    消息传来时,他一个人坐在碾盘边,坐了整整一宿。


    老伴儿哭了三天三夜,哭瞎了一只眼。


    可现在...


    他站起来,仰头把最后一口粥灌进喉咙,烫得嗓子发疼,但那股热乎气一直沉进胃里,暖了整个胸膛。


    他走进屋,老伴儿正用筷子把鸡腿夹到最小的孙儿碗里。


    孙儿摇头,又把鸡腿夹回老伴碗里:“奶奶吃,奶奶先吃。”


    老汉看着这一幕,忽然咧嘴笑了。


    “铁柱,快吃!”


    他大手一挥:“等开了春,咱把山坡上那几亩荒地开了,种上红苕和苞谷!”


    “皇上说了,三年不交税!到时候,鸡腿管够!”


    孙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老汉坐下去,端起饭碗,埋头扒饭。


    他不想让老伴儿和孙儿看见,自己眼眶红了。


    ......


    劝农司的临时官署里,周秀才正将最后一批农具发放清单归档,然后吹熄油灯,锁好门。


    走出院门时,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裹紧棉袍,快步往家走去。


    家里的灯还亮着。


    推开院门,父亲周老汉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妻子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坐在桌边纳鞋底。


    桌上摆着三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肥瘦相间,酱油色亮得发黑。


    “回来了?”


    周老汉抬起头:“快洗洗手,吃饭了。”


    周秀才嗯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他看见灶台上还摆着一副空碗筷。


    那是留给母亲的。


    母亲是去年冬天饿死的。


    张献忠的打粮队把村里最后一点粮食都抢走了,母亲把仅剩的半碗粥留给了他,自己喝了三天凉水,最后没撑过去。


    “爹...”


    周秀才吸了吸鼻子:“这碗...要收起来吗?”


    周老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放着吧。”


    他把红烧肉推到儿子面前:“你娘要是看见你如今出息了,在皇上跟前做了官,不知道得多高兴...她最疼你...”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肉放进儿子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儿媳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最小的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吃...真好吃...”


    “要是你娘还在...该多好...”


    周秀才低着头,使劲扒饭,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眼泪也止不住。


    ......


    与此同时,赵铁匠的院子里,满地铁屑和废料。


    他一脚踢开一个废弃的犁铧,走进屋。


    屋里热腾腾的,灶上炖着一锅大杂烩,萝卜、青菜、几片肥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儿子赵铁柱,原来守水门那个年轻后生,如今被编入了明军辅兵营,正在院子里打磨一柄新打的枪头。


    “爹,过完年,我也要北上。”


    赵铁匠手中的筷子顿了顿,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铁柱,打仗是会死人的。”


    “我不怕。”


    铁柱抬起头,眼神坚定:“周伯说了,咱们现在是大明子民,咱能有今天,是陛下给的。”


    “我要是死了...”


    “你就把你那门打铁的手艺传下去,再收几个徒弟,把咱赵家铁匠铺开大点儿。”


    赵铁匠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夹起锅里最大的那片肉,放进儿子碗里。


    “吃吧。”


    “明天初一,去给周伯拜个年。”


    “嗯。”


    ......


    成都,汉寿侯府。


    秦良玉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火光很弱,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刀刻般的皱纹。


    一个年近五十的女兵在她身后,用一把旧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


    梳子划过发丝,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太君,您说,老帅在下面,能看见今日的成都吗?”


    秦良玉没说话。


    她望着窗外。


    夜色中,成都方向的天幕,被无数灯火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正是今日除夕最后的节目,烟花大会。


    “老帅...”


    秦良玉开口:“他啊,是个急性子。”


    “当年在石柱练兵,他总嫌我管得太严,说我对兄弟们太苛刻。”


    “可每次打完仗,他都会偷偷给我炖鸡汤,端到我帐前,说:良玉啊,辛苦了。”


    女兵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见,秦良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老太君...”


    “没事。”


    秦良玉吸了口气:“只是...忽然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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