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巾帼——秦良玉

3个月前 作者: 廉颇老矣
    “是。”


    朱友俭提起笔,沉吟片刻,开始书写。


    第一封,发往北京,致内阁首辅范景文、兵部尚书李邦华等重臣。


    “四川已平,张逆授首。朕暂驻成都,以稳人心,清理疆土。”


    “然中原板荡,闯逆犹炽。着内阁、兵部,即行统筹粮草、军械,整备京营、蓟辽兵马,秘密调遣,做好准备。”


    “待朕明年元宵后,即行诏告天下,出兵山西,南北对进,会剿李自成。”


    “此事需机密、周详,万勿疏漏。”


    第二封,则是发往南京,致监国太子朱慈烺。


    “吾儿监国辛劳,朕心甚慰。”


    “四川告捷,赖将士用命,亦赖江南粮饷支撑。”


    “今命你,将去岁至今抄没所得,留三百万两于南京应急,其余所有现银,通过漕运、海运,分批次,秘密解送北京国库,充实北地军需。”


    “沿途严加戒备,不得有失。”


    “江南政事,可多多请教史、钱、袁诸位先生,稳慎为上。”


    第三封,发往湖广武昌,致巡抚瞿式耜。


    “四川初定,将有八万余众降卒,遣送湖广安置垦荒。”


    “彼等皆我大明子民,迫于生计从贼,今既归顺,当一视同仁。”


    “着卿即行规划,预备荒田、屋舍、耕牛、种子,妥善接纳安置,使其安居乐业,则湖广增丁口,荒田得垦,实为一举两得。”


    “另,湖广兵马亦需整训,筹备粮草,以待明年北伐之召。”


    第四封,发往山西太原,致总督周遇吉。


    “周卿镇守边关,劳苦功高。”


    “今川患已除,朕心稍安。”


    “然闯逆盘踞西北,乃心腹大患。”


    “着卿厉兵秣马,整训边军,广布哨探,详查闯军动向。”


    “待朕明年元宵后北伐诏令一下,即率精锐出雁门,南下夹击,与京营主力会猎于晋中!”


    “此战关乎国运,卿其勉之!”


    四封密信,用印,密封,交由亲信锦衣卫,以八百里加急,分送四方。


    写完这些,窗外已是繁星点点。


    成都的夜晚,终于不再有喊杀声和哭嚎声,只有隐约的梆子声和犬吠,反而透出一种战乱后脆弱的宁静。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陛下。”


    是李小栓的声音。


    “进。”


    李小栓推门而入,躬身道:“陛下,秦良玉老将军来了。”


    朱友俭心中一顿,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秋虫在殿外草丛里叫得细碎。


    秦良玉年逾七旬,又是深夜,若非要紧事,绝不会此时入宫。


    “人在何处?”


    朱友俭放下笔。


    “已至殿外。”


    “更衣。”


    朱友俭起身,王承恩连忙取过一件玄色外袍替他披上。


    他快步走出书房,穿过偏殿,来到承运殿正门外。


    灯笼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晃。


    一道身影出现在石阶下。


    白发如雪,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石缝里的老枪。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罩甲,甲叶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边角处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手中拄着一根没有枪头的白杆枪。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清晰。


    朱友俭快步走下台阶。


    秦良玉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抬起头,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朱友俭走到她面前,伸手欲扶:“老将军...”


    秦良玉后退半步。


    她避开朱友俭的手,将白杆枪靠在身侧,然后缓缓屈膝,单膝触地。


    动作有些僵硬,甚至能听到骨节轻微的声响,但她做得一丝不苟,腰背笔直。


    “石柱老卒秦良玉,叩见皇帝陛下。”


    朱友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老将军请起。此非朝堂,不必多礼。”


    他再次伸手,这次稳稳托住秦良玉的胳膊。


    触手坚硬如铁,那是常年握枪、拉弓、挥刀磨出来的筋骨。


    但朱友俭也能感觉到,那手臂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年老体衰,是这一路走来耗费的气力。


    秦良玉借力站直,收回手臂,挺直如松。


    “谢陛下。”


    “殿内说话。”


    朱友俭侧身引路,在眼前的巾帼英雄面前,他没有丝毫一国之军的架子。


    秦良玉也有些诧异,明明是君臣,可她丝毫感受不到那一股疏远感,反而有点像老友。


    秦良玉收了一下心思,柱起白杆枪,跟着他走上台阶。


    她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的间隔都比常人稍长,显然腿脚已不太灵便。


    王承恩早已命人在殿内摆好座椅,奉上热茶。


    朱友俭在主位坐下,示意秦良玉坐。


    秦良玉谢恩,在左侧下首坐下,白杆枪立在身侧。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


    殿内只剩三人。


    烛火噼啪,茶香袅袅。


    “老将军夤夜而来,必有要事。请先用茶,咱们慢慢说。”


    秦良玉没有碰茶盏。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


    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坤舆图已经换过,墨迹尚新,辽东、陕西两处用朱砂做了醒目标记。


    她的目光在两处红圈上各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


    “陛下,老身此来,非为谢恩。”


    “朕知道。”


    朱友俭点头。


    “石柱残部,现存九百七十三人。”


    秦良玉说得很快,像在汇报军务:“其中能战者,五百四十人。余者老弱伤病。甲胄残缺,火器不足,弓刀亦需修缮。”


    “然忠勇之心未泯,若陛下有令,仍可上阵。”


    她顿了顿,继续道:“川东义军,经此一役,阵亡四百余,伤者千计。”


    “然根基未损,冉天麟等首领皆可信赖,已于重庆、夔州、万县等地控扼要道,协助官府安抚地方。”


    “另,老身遣人潜入川西,探得张献忠残部尚有零星抵抗,多藏于山林,人数不过数千,粮草匮乏,难成气候。”


    “艾能奇...艾将军归顺后,其旧部亦有骚动,但大局已稳。”


    她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朱友俭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道:“老将军辛苦了。川东能有今日局面,老将军与石柱将士居功至伟。”


    秦良玉放下茶盏。


    她抬起头,直视朱友俭。


    那双老迈却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居功自傲的神色,只有一丝疑惑,甚至是一丝...不安。


    “陛下,老身有一事不明。”


    “请讲。”


    “川中初定,百废待兴,降卒如麻,整编安置千头万绪。”


    秦良玉一字一句道:“陛下为何...急于将白杆旧部与川东义军精锐,打散编入新川军?”


    “老身非贪权柄。”


    “石柱马家,男丁殆尽,老身一介女流,风烛残年,要权何用?”


    “只是...”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手背上青筋隆起。


    “白杆兵自成军以来,父子相继,兄弟同袍,血脉相连,生死与共。”


    “拆散了,魂就散了。”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跳动,在秦良玉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朱友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老将军。”


    他放下茶盏,看向秦良玉:“白杆兵因何能威震天下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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