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这刀,你还要不要?

3个月前 作者: 廉颇老矣
    刘文秀没坐。


    他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盯着李定国。


    “孙可望说我通敌。”


    刘文秀开口:“义父信了,全川通缉我,赏银千两。”


    李定国放下地图,没接话。


    “铜锣峡不是我撤的。”


    刘文秀继续道:“是孙可望自己守不住,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佛图关也不是我烧的,是川东的义军,应该是秦良玉老将军的人。”


    “我在黄桷垭被明军截住,腿被打穿了,抓了。”


    “然后呢?”李定国终于问。


    刘文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大明皇帝把我放了。”


    李定国眼神一动。


    “给我马,给我干粮,还给我药。”


    刘文秀从怀里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药包,扔在桌上:“还跟我说,不想杀大明未来的边关悍将。”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


    李定国看着那个药包,看了很久,才缓缓道:“就因为这个放你?”


    “大概吧?!”


    刘文秀喉咙滚动了一下,继续道:“临走前还说我们当年在陕北起义,是因为活不下去。”


    “这账,是朝廷欠我们的。”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定国:


    “二哥。”


    “我们当年在陕北,起义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更静了。


    李定国没回答。


    他起身,走到旁边一个陶罐前,倒了两碗水,一碗放在刘文秀面前的桌上,自己端起另一碗,慢慢喝着。


    水很凉,能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东西。


    “我从巴县一路逃过来。”


    刘文秀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经过十七个村子,三个镇子。”


    “十室九空,田里长的也全是草。”


    “活下来的人,看见穿大西军装的就躲,像看见鬼。”


    “咱们还是起义军吗?”


    李定国放下水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


    一时半会儿,他回答不上来。


    不过他们的初心确实没了。


    “你知道我镇守川南,这半年见了什么吗?”


    “父王的‘打粮队’,三天两头来。说是征粮,实则是抢。”


    “不给,就杀。一家杀完,下一家。”


    “叙州城外有个庄子,两百多口人,因为藏了三石粮,全被砍了头,脑袋垒在庄口,说是以儆效尤。”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着刘文秀:


    “文秀,你还记得高迎祥死的那年,我们在陕北的山沟里,对着那些饿死的乡亲发过什么誓吗?”


    刘文秀浑身一震。


    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年冬天冷得骨头缝都结冰,高迎祥刚死,队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们几十个半大孩子围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嘶哑着嗓子喊:“老子们要是有一天有刀了,绝不让穷人再受这罪!”


    可现在...


    刘文秀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刀握了十几年的手。


    这双手,到底救了几个穷人?


    又杀了多少?


    李定国也知道,这个话题有些沉重,甚至能让他们伸出叛逆之心,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道:“这些咱们日后再说罢,以目前的情况也改变不了什么。”


    “不如告诉我一下有用的情报,比如明军的火器,到底有多利?”


    刘文秀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很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窒息般的情绪里抽离:“铜锣峡一战,他们的炮能打五里开外,我们的炮根本够不着。”


    “海棠溪滩头,他们的火铳排成三排,轮着放,几乎不停。”


    “冲上去的人跟割麦子一样。”


    “比我军如何?”


    “天地之别。”


    刘文秀摇头道:“明军如今的火器,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他们的兵,装填、瞄准、放铳,像一个人。”


    “我们的兵,冲上去就乱了。”


    李定国沉默片刻,又问:“朱由俭对降将如何?”


    “我不知道。”


    刘文秀老实道:“但他放了我。还说,若有一天我想明白了,大明军中永远有我刘文秀一席之地。”


    “川南这些老弟兄呢?”


    李定国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跟着我出生入死这些年,出路何在?”


    刘文秀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


    李定国也没指望他答。


    他走回桌后,重新坐下,手指在粗糙的地图边缘摩挲。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就在这时,寨子外远远传来马蹄声。


    李定国眼神一凛,刘文秀下意识按住腰间那把不存的刀。


    片刻后,门外传来刚才那汉子的低报:“将军,成都来人了。”


    “督粮钦使,带了二十骑,说要立刻见您。”


    李定国和刘文秀对视一眼。


    “请到前帐。”


    李定国沉声道:“说我马上就到。”


    “是。”


    李定国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件外袍披上,看向刘文秀:“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半夜赶来,想必是急事,我去去就回。”


    刘文秀点了点头。


    李定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文秀,如果有一天,我们手里的刀,刀口锈了,锈得再也砍不动该砍的敌人,反倒割伤了想护着的人...”


    “这刀,你还要不要?”


    没等刘文秀回答,李定国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刘文秀站在原地,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前帐离得不远,隔着木板墙,能隐约听见说话声。


    一个透着官腔的声音正在嚷嚷:“李将军,不是本官催你!”


    “是大西王催你!”


    “成都眼下是什么情形?”


    “明军都打到资阳了!”


    “艾能奇将军五万大军顶在前头,每日人吃马嚼要多少粮草?”


    “你这川南,说好了十万石,如今连三万都没凑齐,你让本官回去怎么交代?!”


    李定国回复道:“川南连年战乱,百姓逃亡,田地荒芜,能凑出这些已是不易。”


    “请大人回禀父王,再宽限半月,定国必当竭力。”


    “半月?!”


    那声音陡然拔高:“明军能给咱们半月吗?!”


    “李将军,本官可是听说,你这边...不太干净啊。”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骤然一紧。


    连隔着一道墙的刘文秀,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大人此言何意?”


    李定国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分。


    “没什么意思。”


    “就是提醒将军,这节骨眼上,可别站错了队。”


    “有些人啊,看着是兄弟,背地里指不定...”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刘文秀的手心渗出冷汗。


    孙可望的手伸得真长,连钦使都安插了眼线。


    帐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他听见李定国的声音:“大人一路辛苦,不如先在寨中歇息。”


    “粮草之事,容定国再想办法。”


    “歇息?本官哪有工夫歇息!今晚必须...”


    “请钦使‘休息’。”


    李定国的声音陡然转沉,语气不在是商量,是命令。


    帐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以及那钦使又惊又怒的呵斥:“李定国!你敢?!”


    “本官是大西王派来...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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