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滇池初战
3个月前 作者: 鹭者羽
益州郡城头,最后一抹夕光沉入滇池。
霍平站在城墙上,城墙经过加固之后,短短几天,就有一股雄城的气魄。
他举着望远镜,朝滇池以西的方向望了很久。
镜头里,哀牢山的山口像一道被撕裂的伤口,暮色从伤口里渗出来,染黑了半边天。
山道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蚁群,像潮水,从山口涌出来,沿着官道朝益州郡的方向蔓延。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下了城墙。
“来了。”
霍平的声音不高,可在城墙上下的嘈杂声中,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多少人?”
石稷问。
“前锋,两千。打的是廉头部的旗号。”
霍平把望远镜递给石稷,“赤虎的人,猎手出身,山地伏击是把好手,平地野战不是他们的长处。他们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战象,连梯子都没几架,轻装急进,是来试探虚实的。”
石稷接过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放下,脸色沉静:“末将带一队人出城,在官道两边的林子里设伏。弹弓队藏在暗处,先用火药弹打他个措手不及。赤虎的人没跟咱们交过手,不知道弹弓的厉害。”
霍平看着他:“打完了就撤,不要恋战。退路我给你留好了,沿城墙根往南,从水门进城。”
石稷抱拳:“末将领命。”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从东边铺过来,把益州郡城里得严严实实。
官道两侧的林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林梢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赤虎骑着一匹矮脚滇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是两千廉头部的猎手,赤着脚,身上穿着兽皮,脸上涂着靛青色的虎纹,手里的铜矛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走在他身侧的副将压低声音:“头领,汉人会不会在路上设伏?”
赤虎嗤笑一声:“设伏?滇池县才几个兵?汉人的陌刀队在青蛉谷打的是弩阵,打的是阵地战。这是西南,是山,是林子,不是他们西域的戈壁。他们的陌刀在林子里展不开,他们的弹弓在夜里打不准。走快些,天亮之前赶到滇池县,趁他们还没站稳脚跟,一举拿下。”
副将不再说话,催马跟了上去。
两千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官道上蜿蜒前行,脚步声、兵器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像一条正在缓缓蠕动的巨蟒。
前锋踏入伏击圈的时候,石稷没有动。
他趴在官道左侧的一棵大榕树的树杈上,浑身裹着树叶,一动不动,像一段枯枝。
他在等,等赤虎的中军进入射程,等那条蛇的七寸露出来。
赤虎的马蹄踩上官道右侧那片碎石滩的时候,石稷吹响了哨子。
哨声尖锐,像一把刀劈开了夜的寂静。
官道两侧的林子里同时亮起了火光——不是火把,是火药弹的引线,嘶嘶作响,像无数条毒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放!”
第一轮火药弹从林子深处飞出来,划出无数道暗红色的弧线,像一群从地狱里飞出来的火鸟,精准地落在廉头部猎手最密集的地方。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冲天。
铁钉、碎石、断裂的铜矛、破碎的兽皮,连同人体组织一起被掀上半空。
赤虎的马被气浪掀翻,他从马背上滚落,摔在碎石滩上,耳朵嗡嗡作响,满嘴都是血腥味和泥土味。
“有埋伏!散开!散开!”
他嘶声大吼,可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猎手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官道上乱窜,有人往林子里跑,被第二轮火药弹炸翻;有人趴在路边的水沟里,被踩死;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
弹弓队藏在林子深处,一轮接一轮地发射,火药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猎手们的头上,没有一刻停歇。
赤虎趴在碎石滩上,死死攥着铜矛,指甲掐进掌心。
他看见自己最精锐的猎手在火光中倒下,看见那些他亲手训练出来的战士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伏在地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廉头部世代居住在哀牢山深处,靠打猎为生,每一个猎手都是从会走路就开始摸刀、会说话就开始练箭。
他们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能从树叶的缝隙里发现猎物的踪迹,能从风的走向判断猎物的方向。
可他们没见过火药弹,没听过那种毁天灭地的巨响,没经历过这种还没看见敌人就已经死伤大半的打法。
“撤!快撤!”
赤虎终于吼出了这句话。
残存的猎手们像受惊的兽群一样转身就跑,兵器丢了一地,有人连鞋都跑掉了,赤着脚踩在碎石上,留下一串串血脚印。
石稷从大榕树上跳下来,朝林子深处打了个手势。
弹弓队停止了射击,迅速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往城墙根方向转移。
赤虎是在天亮之后才收拢了溃兵。
两千人,回来的不到一千五,折损了五百多,还有两百多人带着伤,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疼得直叫唤。
他蹲在官道边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攥着半截被火药弹炸断的铜矛,矛尖已经扭曲变形了,刃口上还沾着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头领,汉人退回去了。”
副将跑过来,脸上有一道被碎片划开的口子,皮肉翻卷着,血糊了半边脸,“林子里没人了,他们撤得很快。”
赤虎站起来,把那半截铜矛狠狠插在地上:“追。”
“头领!”
副将拦住他,“汉人有埋伏,咱们损失了这么多兄弟,再往前——”
“不往前怎么办?”
赤虎盯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压抑的怒火,“退回去?退回去大王怎么看我?各部酋长怎么看我?廉头部的脸面往哪儿搁?追!天黑之前,我要看见滇池县的城墙。”
副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传令了。
赤虎拔起那半截铜矛,插回腰间,翻身上马,朝滇池县的方向驰去。
益州郡城墙上,霍平正在吃一碗粟米粥。
粥是凉的,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站在城垛前,望着官道方向。
石稷从城墙根爬上来,浑身是泥,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痕:“侯爷,赤虎收拢了溃兵,还在往前推。”
霍平点了点头:“他退不了,退了就是死。滇王要他的命,各部酋长也要他的命。他只能往前。”
他转过身,面对城墙上下的守军,“退入城中,准备守城。”
城门缓缓合拢,门后的千斤闸“哐当”一声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陌刀手们排成一列,铁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陌刀拄地,刀锋朝上,纹丝不动。
弹弓队蹲在城垛后面,火药弹摆了一排,引线已经接好,只等一声令下。
百姓们扛着沙袋、抬着门板、端着水桶,在城墙根下来回奔走,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