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放高一点

3个月前 作者: 千早凛奈
    第432章放高一点


    一九九一年六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东都信托银行总行的会客室里,咖啡已经凉了。


    旧侯爵家主坐在长桌一侧,领带仍旧打得整整齐齐,眼下却带着一层遮不住的青黑。


    星期六离开霞会馆以后,九家的人又去了花山院宅邸。


    那场谈话一直持续到天亮。


    有人愿意拿出短期存款,有人提出暂时质押收藏,还有人主张请两家信托银行提前释放互助会承诺的第一笔资金。


    每个人都说会尽力。


    可到了星期一早上,真正能够汇进银行的现金,加起来还是连二十八亿的一半都不到。


    其余资产当然还有很多。


    祖宅、山林、书画、轻井泽别墅,以及几家人共同持有的商业物业。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都需要评估、设定抵押,再经过银行审查。最快也要几周。


    而旧侯爵家主的贷款保证金,今天便要给出答复——这意味着他将会是这九家里最先倒下的。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旧侯爵家主抬起头,看见银行常务带着融资审查部长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灰色文件夹。


    他的目光在那只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让您久等了。”


    常务在对面坐下,朝他微微欠身。


    旧侯爵家主没有回应,只盯着那只文件夹。


    “董事会开完了?”


    “刚结束。”


    “那就说吧。”


    常务似乎还想先让秘书重新换一杯咖啡,见他神色不耐,只得作罢。


    “互助基金提供的资产,银行愿意继续评估。不过,抵押登记尚未完成,基金本身也没有独立账户,今天恐怕无法作为保证金来源。”


    “手续正在办。”


    旧侯爵家主立即将身旁那叠文件推了过去。


    纸页滑过桌面时有些散乱,他伸手压住最上面一页,又将边角重新对齐。


    “司法书士昨天已经去了花山院家。轻井泽的土地、两家会社的证券,还有三笔亲族担保,全部都在这里。十五天,最多十五天,登记就能——”


    常务抬起手。


    动作很轻,却正好挡在那叠文件前面。


    “这些情况,银行已经了解了。”


    旧侯爵家主的话停在半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材料。


    最上面那份担保意向书,是星期日凌晨三点才由人送来的。为了等那个签名,他在花山院宅邸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现在对方连翻开看一眼都不愿意。


    “既然了解,那就继续等。”


    他努力控制住情绪,抬头看向常务。


    常务仍旧没有碰那叠文件。


    “银行可以继续评估基金资产。”


    他缓缓打开灰色文件夹。


    “不过,西园寺金融的正式报价,今天早上八点已经送进了董事会。”


    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


    旧侯爵家主的视线随着文件夹打开,落到里面那份报价书上。


    他没有伸手,或者说,没有勇气去看。


    融资审查部长只好将文件转过来,推到他的面前。


    纸上的收购价格高于账面本金。


    银行过去几个月支付的评估费、律师费和保全费用,也被西园寺一并计算在内。


    只要东都信托签字,款项本周便能到账。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像互助基金的承诺,没有“正在办理”,也没有“等待评估”。


    旧侯爵家主盯着报价书看了很久。


    灯光落在纸上,有些刺眼。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指尖碰到镜框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轻微发抖。


    “星期六晚上的菜还没上完,她的钱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嘴角抬了一下,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常务低下视线。


    “西园寺准备得很充分。”


    “你倒是替她说得轻松。”


    “我没有这个意思。”


    旧侯爵家主抬起头,盯着那张他认识了三十多年的脸。


    常务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可他仍然记得对方第一次来到自家宅邸时的模样。


    那时这个年轻职员坐在书房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接茶杯时两只手都僵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却认为他做事稳妥,后来还亲自写信,将他介绍给东京的几名银行董事。


    “我们家和东都信托合作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


    “呵,你还记得啊。”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已经没有了。


    “我父亲替你们联系地方信托的时候,你还在支店里。那年你来家里,连坐在什么地方都不敢自己决定,还是管事把你领到书房去的。”


    常务沉默了片刻。


    “我记得。”


    “后来你调回东京,也是我父亲写的介绍信。”


    “是。”


    旧侯爵家主握住手杖,身体稍稍向前倾了一些。


    “那就等十五天。”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压出来的。


    “我没有让银行免掉利息,也没让你们少收一分钱。十五天,等抵押登记完成,等互助基金把钱汇进来。”


    常务沉默着。


    旧侯爵家主等了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说一句“我再去试试”。哪怕只是敷衍,他也可以暂时把它当成一条退路。


    可常务始终没有开口。


    旧侯爵家主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点。


    “怎么?”


    他看着对方。


    “连十五天也不行?”


    “阁下,这不是我个人能够——”


    “我知道不是你个人。”


    旧侯爵家主突然打断了他。


    “你们现在做什么都不是个人。喝过谁家的茶不是个人,收过谁的介绍信不是个人,轮到要钱的时候,倒是每个人都能躲到董事会后面去了。”


    他说到最后,呼吸已经有些不稳。


    领带结像是突然勒得太紧。他抬手想松一松,手指碰到领口时,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能在这里露出狼狈。


    至少不能在这个小辈面前。


    常务脸上那种始终维持着的歉意慢慢淡了下去。


    “银行如果拒绝西园寺的报价,就必须向股东解释,为什么放弃本周能够到账的现金,去等待一个连账户都还没有的基金。”


    “那你就告诉他们,东都信托还知道什么叫信用。”


    “您的信用,银行从未怀疑。”


    “那还不够吗?”


    这一句脱口而出以后,旧侯爵家主自己先怔了一下。


    常务也沉默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音。


    旧侯爵家主慢慢收回身体,重新坐直。他像是想将刚才那句近乎哀求的话收回来,唇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常务望着他,声音低了下来。


    “阁下,您的信用无法填进保证金那一栏。”


    旧侯爵家主盯着他。


    常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道:


    “西园寺送来的,是现金。”


    这句话落下以后,旧侯爵家主再也没有开口。


    三十七年的往来,父亲亲手写下的介绍信,还有星期六晚上的九枚印章,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轻得连桌上那几张报价纸都压不过。


    他低头收拾自己的材料。


    第一张纸没有与下面的文件对齐。他整理了一次,仍然歪着,只能重新抽出来,再放回原位。


    融资审查部长像是想帮忙,手刚伸出一点,又停了下来。


    “不必。”


    旧侯爵家主将文件夹合上。


    再次抬头时,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下午三点以前,我会把钱补齐。”


    常务看着他,似乎想劝他不要再做无谓的尝试。


    旧侯爵家主已经站起身。


    “到时重新开一次董事会。”


    他拄着手杖走向门口。


    步子仍然很稳,只是在走到门前时,手杖落下的位置偏了一些,杖尖碰到门框,发出一声并不响亮的轻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32章放高一点(第2/2页)


    旧侯爵家主停住脚步,握紧手杖,将它重新放回身侧。


    “西园寺的款项,是本周到账吧?”


    “是。”


    “那就让董事会等到三点。”


    他的手已经放到门把上。


    “这一次,至少别连最后十五分钟也拿走。”


    ……


    从银行出来以后,他在车里打了二十多通电话。


    最开始,他还会先寒暄几句。


    到了第七通,他已经没有心情问对方家里的近况;第十二通以后,连秘书都不再替他整理措辞,只把一个个号码写在纸上递过来。


    花山院家愿意拿出两亿,可轻井泽的抵押还在估价。


    另一家答应出售证券,最快也要等到第二天结算。


    久我家的电话接通以后,背景里一直有木箱拖过地面的声音。


    久我家主听完他的请求,许久没有回答。


    “我这里也出了些麻烦。”


    “文书?”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


    “原定来接东西的文化财团,今天突然说要重新评估运输与保险。院子里几十只箱子还在等。”


    旧侯爵家主看了一眼窗外的银行大门。


    “那就先处理你的事吧。”


    “阁下……”


    “我们既然说了各家共同承担,总不能让我一开口,你便把自己的屋顶拆下来卖给我。”


    他说得像一句玩笑,电话两边却都没有笑。


    挂断以后,他没有在名单上写任何数字,只在久我家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道短线。


    中午过后,他终于联系上一名相识多年的商社社长。


    “阁下,我个人可以借给您两亿。”


    旧侯爵家主握着听筒,沉默了一下。


    “个人?”


    “是。”


    “会社呢?”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答。


    旧侯爵家主闭了闭眼。


    “你别告诉我,你们的董事会也在开会。”


    对方苦笑了一声。


    “西园寺商事今天上午把九家的名单送进了合作风险通报。涉及名单内家族的新增信用,都要单独审查。”


    “所以,你连两亿都要用自己的名义给我?”


    “正因为我们认识二十七年,我才敢拿这两亿。”


    “二十七年。”


    旧侯爵家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你记得倒比银行清楚。”


    “阁下……”


    “算了。”


    他没有再听对方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五十分,指定账户里一共汇入十二亿三千万日元。


    秘书仍在不断拨号。


    最后几家已经不再由家主亲自接听。有人说正在外地,有人说银行临时要求补充材料,还有一家干脆让秘书转告,自己的资金下午已经有其他安排。


    秘书放下一只电话,又立即拿起另一只。


    “还有松平家。他们上午说过,可以再问一次——”


    旧侯爵家主抬起手,按住了电话底座。


    秘书的手停在半空。


    “阁下,还有十分钟。”


    “够了。”


    “可现在只差——”


    “我说够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秘书却再也没有动。


    旧侯爵家主低头看着账户汇总。


    十二亿三千万。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有些是亲族,有些是旧友,还有两笔来自本就不宽裕的家族会社。


    这些钱凑在一起,仍然连银行要求的一半都不到。


    他将纸慢慢折起来。


    第一次没有折齐。


    他重新展开,又沿着原来的痕迹折了一遍。


    “把借来的钱还回去。”


    秘书愣住。


    “阁下,现在还没有到三点。”


    旧侯爵家主朝东都信托正门看去。


    门前的人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任何人朝这辆车多看一眼。


    “十二亿三千万,买不来十五天。”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继续打下去,也只是让更多人陪我一起丢脸。”


    “阁下……”


    “还回去吧。”


    他将手杖重新放到身旁。


    “利息照算。今天愿意借钱的人,一个也别让他们吃亏。”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回宅邸吗?”


    旧侯爵家主看着窗外。


    东都信托的钟楼刚好响起整点报时。


    三下。


    他闭上眼睛,靠回椅背。


    “回去吧。”


    轿车驶离银行时,他没有再回头。


    ……


    傍晚回到宅邸时,搬运会社的卡车已经重新停在院子里。


    车轮压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响声。几名工人正从侧门搬出家具,老管事站在玄关下,手中拿着一只登记夹。


    听见汽车停下,老人立即迎了过来。


    “阁下。”


    旧侯爵家主下车时,脚步比平日慢了一点。


    他抬眼看向敞开的正门。玄关里原本摆放花器的位置已经空了,墙上的画也被取走,只剩下颜色稍浅的长方形痕迹。


    “又搬了多少?”


    老管事斟酌了一下。


    “阁下,银行下午追加了一份附属物清单。”


    旧侯爵家主看着他手里的登记夹。


    “给我。”


    老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夹子递了过去。


    名单上的东西并不名贵。


    门廊的铜灯、书房的旧桌、仓库里的几只木柜,甚至连玄关外那块家纹木牌也被列在其中。


    旧侯爵家主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院内传来脚步声。


    一名年轻工人正抱着那块木牌从玄关里出来。牌子边缘贴着银行的蓝色编号纸,原本挂在正门上的绳结还垂在后面,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旧侯爵家主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


    “等等。”


    工人被突然叫住,脚下顿时停了下来。


    旧侯爵家主的手按在木牌边缘。


    木头被雨水和阳光侵蚀了几十年,摸上去并不光滑。家纹中央有一道很浅的裂痕,是十多年前台风过后留下的。


    他还记得父亲当时站在门前,说裂得不深,没有必要更换。


    “这个也要搬?”


    他看向老管事。


    老管事低着头。


    “评估会社列在附属物里,说是与宅邸一起登记的。”


    “宅邸还没有卖。”


    “是。”


    “那为什么连牌子也要先拿走?”


    老管事没有办法回答。


    工人抱着木牌,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他大概只知道照清单办事,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东西为什么会让面前这位老人久久不肯松手。


    旧侯爵家主的手掌贴在家纹上。


    小时候每次从京都回来,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块牌子。


    父亲的葬礼那天,下着大雨。车转进院门时,他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也先看见了这里。


    家里换过管事,修过屋顶,也卖掉过几处土地。


    只有这块牌子始终挂着。


    仿佛只要它仍在门前,这座宅邸便还是他们的家。


    “阁下?”


    工人小心地叫了他一声。


    旧侯爵家主回过神。


    他看见自己的手仍然拦在木牌前,几名工人也都站在院内等着。


    “搬吧。”


    他慢慢松开手。


    年轻工人如释重负,抱着牌子向卡车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旧侯爵家主又叫住了他。


    “等等。”


    工人回过头。


    旧侯爵家主看着木牌一角已经磨损的家纹,嘴唇动了动。


    “别压在下面。”


    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放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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