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6 章 枕边风(一)

3个月前 作者: 薛定谔的虎
    崇祯十年五月,端午将至,京师已是一片初夏暖意。


    京师大学预备学堂的放学铜铃刚敲过第一响,穿着月白襕衫的学子们便三三两两涌出校门。


    楚画、楚琴、楚棋三姐妹抱着书袋并肩走出时,周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同窗们下意识地纷纷避让,投向她们的目光里,藏着敬畏、好奇,还有一丝疏离。


    自打彭世显的事情过后,学堂里的流言便没断过。


    有人说她们是某个勋贵的隐秘亲眷,有人猜她们是宫中贵人的近侍。


    更有甚者,暗传她们是锦衣卫安插在学堂的眼线。


    但所有流言里,最统一的一条只有一句:这三姐妹,绝对惹不起。


    “快看,是她们……”


    “小声点,你爹没叮嘱过你吗?离这三位远些。”


    “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听说彭世显都被发配到吕宋去了。”


    细碎的议论声,在三姐妹走近时戛然而止。


    楚画微微扬着下巴,清丽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骄傲。


    我家相公是国师,骄傲一点没毛病吧?


    楚琴依旧沉静如水,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唯有楚棋年纪最小,下意识攥紧二姐的衣角,脚步悄悄加快了几分。


    三人走到学堂对面的青篷马车旁。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侧面扎了过来:“画儿,琴儿,棋儿……”


    三姐妹的身子,同时僵住。


    这声音,刻在三姐妹的骨髓里,藏在她们的梦魇中。


    十年了,她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


    马车旁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衫,袖口打着补丁,神色局促又卑微。


    女人一身粗布衣裙,鬓角微白,眼底满是憔悴与怯意。


    这两张脸,她们至死都不会忘记。


    是她们的生身父母,楚大富与王氏。


    正是她们在十年前,在扬州城,以三十两银子,把她们三姐妹一起卖给“养瘦马”的人牙子,将她们推入地狱。


    楚画的脸色唰地惨白。


    楚琴手指一颤,怀中的书袋“啪嗒”掉在地上。


    楚棋最是脆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思念,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们来做什么?”


    楚画上前一步,将两个妹妹牢牢护在身后,目光跟刀子,直直刺向那对夫妻。


    王氏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只是一个劲用袖口抹着眼泪。


    “画儿,爹……爹娘对不住你们。”


    “这十年,我们没一天不在想你们,没一天不后悔啊……”


    楚大富搓着双手,腰弯得几乎折了,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看得人心里发腻。


    “后悔?”


    楚画嗤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后悔当初卖得太便宜?”


    这话像一记鞭子,狠狠抽在楚大富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一僵,却不敢有半分恼怒,反而腰弯得更低。


    “画儿,爹娘是真的知错了。这些年家里日子难熬,”


    “你弟弟前年生了场大病,掏空了全部家当,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们的事,与你们无关。”


    楚琴终于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接着她一声冷笑:“十年前那三十两银子,就断了一切。”


    王氏“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引得尚未走远的学子纷纷侧目。


    门房老头探头一看,见是三姐妹的事,立刻缩了回去。


    学堂管事早有交代,这三位姑娘的事,少看、少问、少管。


    “棋儿,我的女儿。”


    王氏朝着楚棋伸出手,泪流满面,“娘知道你心最软,你帮娘说句话,当年娘也是没办法啊!”


    楚棋吓得连连后退,死死抱住楚琴的胳膊,小脸惨白如纸。


    “够了!”


    楚画厉声呵斥,“要跪滚远一点跪,别在这儿脏了学堂的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直说!”


    楚大富讪讪一笑,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画儿,爹娘这次来,其实是想请你们,求国师大人。”


    三姐妹的心,同时一沉。


    果然,是冲着国师来的!


    还以为转性子了呢!


    楚画柳眉一挑:“你们怎么知道国师?”


    “知道,知道!”


    楚大富连忙点头哈腰,声音压得更低。


    “是江南的几位大老爷托我们来的。”


    “他们知道你们在国师身边伺候,想请你们帮忙牵个线,只求见国师一面,就一面!”


    王氏也跪着往前蹭了两步,急切地补充:“几位老爷说了,只要你们肯传话,不管成不成,都给我们三百两银子!”


    “要是事成了,还有重谢!还能给你弟弟在扬州安排好差事,进最好的学堂。”


    楚画气得反而笑了。


    十年未见,亲生父母没有问过一句,她们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受过苦,有没有被人欺负。


    开口就是有钱的老爷,闭口就是银子,弟弟的前程。


    那三十两银子贩卖骨肉的画面,再次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我们若是不答应呢?”楚画冷冷问道。


    “画儿,话可不能这么说!”


    “咱们毕竟是血亲,爹娘当年是对不住你,可那不是穷吗?”


    “如今你们在贵人跟前说得上话,拉拔娘家、帮衬弟弟,不是天经地义?”


    楚大富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几位老爷说了,这事是响应国师的特许商号,是报效朝廷!”


    “你们要是不帮,传出去就是不孝不悌!”


    “国师身边的人如此凉薄,就不怕影响国师的名声?”


    楚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楚棋咬着唇,眼泪直流,却强忍着不敢出声。


    楚画大怒,正要发作,赶车的车夫阴沉沉地开口:“谁给你的胆子,敢要挟国师?”


    街边三名青衣汉子,朝二人围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清华园的护卫,从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悍卒。


    出了上次的事情后,被云逍派来保护三姐妹的。


    楚大富和王氏在几人透着杀气的目光注视下,瞬时汗毛竖起,就像是被什么吃人猛兽盯上了一般。


    楚大富这才意识到,三姐妹攀上了高枝,在那位面前,自己跟蚂蚁没什么分别。


    “好,话我可以帮你们传。但我们只负责传话,见不见是国师的事。”


    楚棋冷冷丢下一句话,然后拉着两姐妹上了马车。


    楚大富大喜过望,朝着马车连连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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