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先生

3个月前 作者: 柚子牛
    “比如这‘鱼蛇海间笑’中的海字便是‘瞒天过海’之计。”许舟目光扫过苏朝槿袖口的墨渍,“瞒天过海,谓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此计关键在于利用人们习以为常的心理,将秘密隐藏在公开的行动中。看似平常之事,实则暗藏玄机。”


    “当年董卓进京时,不过三千西凉兵,却令士卒夜间潜出城门,白日再大张旗鼓入城。如此反复数日,洛阳群臣皆以为他有十万大军……”


    许舟娓娓道来,殿内只闻墨香与更漏之声。苏朝槿研墨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朱昭宁眼中渐渐泛起异彩。


    许舟稍作停顿,继续道:“其实这三十六计并非独创,而是前人征战经验的凝练。譬如……”


    他目光微动,忽然提起一段大玄旧事:“六十年前北境之战,镇北王以三千残兵困守孤城,却在城墙暗凿孔洞,每日遣士卒轮流举旗呐喊。狄人见城头旌旗招展,人影幢幢,误以为援军已至,竟不战而退——此亦是‘瞒天过海’。”


    朱昭宁指尖的狼毫突然“啪”地折断。


    墨汁溅在桌上上,模糊了字迹。大公主却浑不在意,眸中燃起奇异的光彩:“好一个‘孔洞藏兵’!本宫竟不知镇北王当年……”


    她突然止住话头,金丝袖口拂过案几上那柱将尽的香,“这《三十六计》,还有多少?”


    许舟看着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消散,轻声道:“方才所诵诗诀中,每一句都藏着四计。若殿下不嫌……”


    “素心!”朱昭宁突然扬声,“再点三炷香!”


    素心指尖微颤,新点的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朱昭宁回味片刻,忽然抬眸:“许公子,进来说话。”


    珠帘外,素心等人神色复杂地望着那道青衫身影——仅仅一个“瞒天过海”之计,便让殿下如此兴致盎然,若是三十六计尽数道出……


    “许公子?”素心见他不动,小声催促。


    许舟这才抬手拨开珠帘。玉珠相撞的清脆声响中,他垂首而入,在距案三步处站定,目光始终落在地上织锦地毯的云纹上。


    朱昭宁打量着他,忽然轻笑:“果然龙章凤姿。”


    她指尖掠过案上那篇被墨染污的册子,“难怪苏家待你……”


    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许公子,不如从第一计讲起?”


    殿内沉香缭绕,新点的三炷香青烟笔直。


    朱昭宁指尖点在那首藏计诗上:“这‘金’字是何计?”


    “金蝉脱壳。”许舟声音清朗,“存其形,完其势,如蝉蜕皮,而身已去。”


    他见大公主挑眉,便继续道:“三国故事中,孙坚被华雄追杀,脱帽于手下祖茂戴上,分两路而逃,华雄见帽而追……——这便是金蝉脱壳。”


    “有意思。”朱昭宁执笔在宣纸上记了几字,“本朝可有用例?”


    “八十七年前南境平叛。”许舟略一思索,“征南将军被困邙山,却令士卒每日击鼓鸣号,自己率精锐连夜挖通地道。叛军见旌旗招展,以为大军仍在,不料三日后已被抄了后路。”


    大公主眼中精光一闪:“可是后来被先帝赐‘穿山甲’绰号的陈老将军?”


    “正是。”


    朱昭宁突然拍案,震得茶盏叮当响:“好计!那这‘玉’字又当何解?”


    “抛砖引玉。”许舟不疾不徐,“类以诱之,击蒙也。诱敌之法甚多,最妙之法,不在疑似之间,而在类同,以固其惑。以旌旗金鼓诱敌者,疑似也;以老弱粮草诱敌者,则类同也……”


    他讲起战国时孙膑减灶诱庞涓的故事,又举了本朝实例:“去岁北狄犯边,朔方守将故意丢弃粮车。狄人争抢时,埋伏在粮车下的火雷营突然杀出——此战过后,边关多了个‘诱虏将军’的称号。”


    大公主忽然倾身向前:“继续。”


    ……


    “羊虎二字字,指‘顺手牵羊’,‘调虎离山’。”许舟声音渐稳,“待天以困之,用人以诱之。”


    他先说了三国虎牢关之战,又提起四十年前震惊朝野的“青峡关大捷”:“当时镇北王故意放出嫡子巡边的消息。北狄可汗亲率铁骑截杀,却不知那仪仗里坐的是替身。真正的精锐趁机端了狄人王庭,这才换来北境十年太平。”


    香燃过半,朱昭宁已记满三页宣纸。她忽然搁笔:“许公子可知,为何本宫独爱兵书?”


    许舟垂眸:“殿下天纵英才。”


    “因为战场最干净。”大公主摩挲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比朝堂上那些……”


    她突然收声,“再说说这‘桃’字何解?”


    “李代桃僵。”许舟目光扫过苏朝槿苍白的指尖,“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


    许舟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将三十六计娓娓道来。每说一计,必先释义,再举古今战例,言辞简练却字字珠玑。


    朱昭宁端坐案前,宽大的袖袍下,纤白手指时而攥紧衣角,时而松开。她脸颊因兴奋泛起淡淡红晕,眸中光彩流转,宛如星辰坠入寒潭。


    “……故而上屋抽梯,诱敌深入而后断其归路。”


    许舟说到此处,喉间微涩,声音已有些沙哑。


    “先生,请坐。”


    大公主忽然起身,亲自引他到案几对面落座。称呼不知何时已从“许公子”变成了“先生”,眉眼间的凌厉也化作了罕见的敬重。


    “素心,奉茶!”


    门外鹅黄衣裙的少女闻声而入,手中托盘上的青瓷茶盏微微发颤——这书房从不备客茶,更无人能与殿下对坐论事。而眼前这青衫书生,不仅靴履未脱就踏上了波斯地毯,殿下竟还……


    素心斟茶时偷眼打量许舟。


    少年面容平静,唯有袖口一道墨痕显出几分狼狈。


    可当他接过茶盏时,素心分明看见殿下指尖在案上轻叩的节奏——那是当年太傅讲学时,公主听得入神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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