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爽啊

3个月前 作者: 我是泡泡
    现在所有人都在好奇一件事。


    他周炳先的这篇文章,接下来该怎么摆布。


    父显智凝眉沉思道:“在下以为,周小友的文章既然已经另辟蹊径,那就干脆就事论事,将道理说通说透,要是在下,一定引申到齐国内外交困之下,将来灭亡一事来,佐证刚刚这一段。”


    “有道理。这一段立意拔高若此,由此下山,文章如同水银泻地,畅快无比。”


    “依我之见,还可以写一写田氏代齐!”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片刻后,陈轩点了点头道:“都静一静,听一听文章主人怎么继续吧。”


    他这话一下子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没办法,大家都好奇啊。


    陈凡却笑着摇了摇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后方才继续:


    夫亦此一日也,非绶绥之日,而数百年社稷,邈灵婉娈之日也。则今日送之境上者,犹是临淄之介女,而安保后日无黍离之感,使女之北望无家也。天而厌齐,将覆亡之不暇而能不悲焉?


    当陈凡念完这一段,所有人又“傻”了。


    为什么?


    因为陈学礼压根没有往父显智说的那个方向写,人家压根不管什么齐国大事,而是又转而论及齐王嫁女这件事的本身来了。


    刚刚这段什么意思呢?


    周炳先说:“同样是今日这场送亲,这一天表面只是公主出嫁、官员持绶带送行的寻常仪式之日,实则是承载齐国数百年宗庙社稷、牵动宗室神灵、委屈宗室女子的一日。”


    “今日在齐国边境相送,眼前这位公主尚且还是临淄故土的王族贵女;可谁能担保多年以后,不会生出《黍离》那样故国覆灭、宗庙荒芜的悲凉,让这位远嫁的女子向北回望,再也无家可归?倘若上天厌弃齐国,齐国连自身覆灭都迫在眉睫,君王百姓又怎么可能不心生悲恸?”


    这段话怎么理解?


    就在所有人都还在陷入齐景公嫁女这天,本来应该高高兴兴,却悲恸地哭出声来这件事上。


    但周炳先又出人意料的打破了时空的局限。


    眼前这一幕只是一日送亲,一身绶绥的小事。


    这可背后却是齐国数百年社稷、宗庙神灵、王女一生命运的大事。


    有人说,你这还不是以微观的人事,来承载宏观家国大事吗?


    不。


    因为周炳先在这一段上用了两个典故,一下子将文章从立意拔高,变成了情绪拔高。


    什么意思。


    比如刚刚那一句“而安保后日无黍离之感”,“黍离之感”出自《诗经·王风》,写的是西周灭亡后,西周旧臣路过镐京故都,宫殿长满禾黍,满心家国覆灭之痛。


    周炳先不直白说“齐国将来要灭亡”,只用“黍离之感”这四个字,让读书人一眼便能读懂文章中饱含的深层忧患,但在文字上他却既克制又悲凉入骨。


    这是一种独属于文人之间的浪漫。


    只有读书人才能理解的悲凉。


    只要是读书人,看到这里,不约而同都会产生一种时移世易,白云苍狗的感觉。


    再说第二个典故“邈灵婉娈”,首先,这不是一个固定的典故吃住,而是周炳先自己造出来的四个字的组合。


    拆成两个词分别溯源:邈灵+婉娈,二者各有经典古籍出处,周炳先是将把两个古典词拼在一起对仗成了文。


    婉娈来自《诗经?齐风?甫田》,本意是年少美好,柔弱可怜的年轻女子。


    后世引用这两个字,一般是用来形容骨肉依恋,离别缠绵的悲情。


    邈灵更夸张,是由楚辞、经学拼合而来。


    《楚辞?九歌》“灵之来兮如云”,其中的“灵”指的是先祖神灵,社稷神明。


    “邈”出自《九章·怀沙》“汤禹久远兮,邈而不可慕”,这个字是久远、渺茫的意思。


    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年代邈远的列祖列宗,齐国的百年宗庙之灵的意思。


    那么“邈灵婉娈”这四个字拼在一起,感觉一下子上来了。


    一边是齐国历代先祖社稷,一边是无力自主,远嫁异国他乡的柔弱少女。


    这种轻重对比,一下子让在场的所有人生出无力的悲剧感。


    所以到这里,所有人都懂了。


    原来周炳先之前另辟蹊径,道出齐国之亡这个论点,并不是他想搞什么高深的策论,走父显智的老路子。


    陈凡已经说了,这篇文章,要描写什么?


    要描写齐王嫁女的悲怆情绪。


    普通人会怎么写?


    写齐景公嫁了女儿,很不舍,很难受。


    但周炳先却换了个思路,他同样是描写齐王嫁女。


    却跳出了齐王,而是将齐国,与齐国的列祖列宗跟这位年轻的王女在一起对比。


    这一下子,就更加凸显出沉重的感觉了。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还在这么大一个拐弯里沉浸着,没有人说话。


    好半晌后,陆为宽方才感叹道:“炳先能体谅景公藏在儿女情长背后的亡国之忧,不空谈礼法大义,文章里满是人情,这个题目被你写活了啊!”


    经过陆为宽这么一点评。


    一下子,好些个人恍然了。


    他们一直觉得这文章有些不对。


    这“不对”不是“不好”,而是……而是“拐弯儿”太快,让在场的所有人始料未及。


    但经过陆为宽的点评,众人方才知道,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悲怆感觉是怎么来的了。


    这下子,众人不由对周炳先再次刮目相看。


    这小家伙,不仅不是个普通读书人,这简直是个“拿捏”人心的高手啊。


    陈学礼也不由感叹,周炳先这家伙,要是生在他来的那个时空,就是个写网络小说的高手。


    这种用对比调动情绪的办法,特么,自己好像也没教过他啊。


    简直……了!


    继续往下读:“此一日也,非结褵之日,而数千里河山,天涯绵邈之日也。则今日御之吴宫者,既以师昏之非礼,而安保后日无弃捐之怨,必女之南归得所也。天方授吴,其俘诸江南惟命而能不悲焉?……”


    这一段终于落子在众人可以理解的范畴里了,就是大家都会写的“婚嫁喜事”的假象,齐国王女的悲哀。


    ……


    “在景也国蹙而情哀矣。然而不可谓非知天者也。”


    终于,陈凡缓缓念出了文章的最后一句。


    站在齐景公的处境来看,国土逼仄、国力困弱,心中自然满怀哀痛;但这份伤感背后,不能不说他是看透了天命大势的人。


    听到这,在场的所有人齐齐沉默了下来。


    周炳先好奇地四处张望,见所有人都没有出现激烈的反应。


    他顿时有些灰心。


    这跟预想中的反应有很大出入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嘿呀!在下学文二十余年,竟还没一个孩子的文章好,真是羞愧难当。羞愧难当!”


    突然,父显智跟疯了似得,“唿”的站起,手舞足蹈,脸上既有惭愧,但更多的则是兴奋。


    “整篇文章,两个主线,一个是景公嫁女,旁人初看只会觉得他儿女情长,柔弱多愁。”


    “另一条线则是国运线,吴国强盛,齐国衰败,和亲是武力逼迫下的屈辱求和,甚至还暗藏着亡国的隐忧。”


    “周小友,前文大段铺陈,先是诘问和亲本该喜乐何以悲戚;再分两段一论宗庙社稷、一论公主远徙江南,推演国破流离、沦为俘囚的后患,全程都在解释“景公为何悲伤”,层层堆积悲怆氛围。”


    “到末句一句话完成总结:他的哀,根源是“国蹙”。这就把前面千里隔绝、黍离之悲、弃捐之怨、俘于江南所有悲凉景象,全部归结于齐国国力窘迫的现实,这一句直接让前面的铺叙不再零散,全都有了落脚处。”


    他起身,转身,缓缓走到周炳先身前恭敬一揖:“我先前还大言不惭,说文章该引申亡国大势方能出彩,殊不知小友你以人情载国运,以细节藏千秋之叹,用情、用典、谋篇、立意,样样远胜于我。今日得读你的文章,才算明白何为真正的史论,在下——甘拜下风!”


    周炳先刚开始听父显智这么恭敬的发言,他还有点局促。


    但很快,他越听胸膛挺地越高,越听眼睛瞪得越圆。


    就一个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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