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孤梯百丈迎朝旭,雄藩曳蟒陟层楼

3个月前 作者: 骓上雪
    九月十九,寅时末。


    夜色沉闷,乌云压在漠北草原上,天空看不见星光,残月也被浓云吞没,狼纥山在黑夜里矗立,横亘在枯黄草甸的尽头,它山势陡峭,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冷风从西北面的荒原深处刮过来,带着霜降前特有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碎石子,打在安北军将士的玄铁甲胄上,发出一阵阵细碎的撞击声。


    山脚下,一千八百名安北精锐骑卒缓缓勒住战马,蹄声渐息,队伍最前方,百里琼瑶骑在马上,抬起马鞭指向前方那条隐没在黑暗中的狭窄山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承锦。


    “这就是登山的路。”百里琼瑶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细碎,“这是一条碎石山道,宽不足四尺,从山脚盘至山顶石台,全程约七里,前半段马匹勉强能走,后半段坡度极陡,战马上不去,只能徒步。”


    苏承锦端坐在马背上,目光顺着她马鞭指引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条没入黑暗的小径,下颌微点,随即将视线收回,转头看向身侧落后半个马位的丁余。


    “传令下去,骑卒与辎重车全部留在山脚,就地封锁周边十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登山人员精简,本王,左右副使,温先生,两军大将军及副将,两军正副都指挥使,各营统领。”


    “你带亲卫营挑三百人轻装随行,十一部族长老代表,一同上山。”


    丁余在马背上抱拳领命,立刻拨转马头去后方传达军令。


    诸葛凡策马靠近半步,目光扫向后方停着的一排辎重车,眉头微蹙。


    “殿下,祭天的物件怎么弄?”


    “苍璧,丝帛,三牲,酒器,积柴,还有那面大旗,这些东西分量极沉,山路难行.....”


    苏承锦看向丁余离去的方向。


    “让步卒人力背上去,至于百里元治的棺木……”他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火把的光晕,落在队伍末尾那辆盖着黑布的板车上,“挑八名身强力壮的军卒,走在队伍最后。”


    一千余名安北骑卒迅速在山脚散开,有条不紊的设立外围防线,火把一支接一支的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冲破夜色,将山脚这片空地照的透亮。


    登山前,队伍在火把的照明下进行最后的整装。


    苏承锦翻身下马,把马缰递给旁边的士卒,他今日特意换了一件玄色蟒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滚边,衣摆长及脚面,腰间束着玄色革带,带扣是一个纯金鎏金蟒首,左腰挂着安北刀,头发用玄色丝绦高高束起,外面罩着一件没任何花纹的墨色大氅,料子厚实的大氅在夜风中微微翻动,衬的他身形笔挺。


    温清和从灰毛小马上下来,抚了抚身上的青玉锦袍,他腰系白玉带,发冠是一顶极其精致的青玉束冠,外面披着一件纯白色的大氅,背上斜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黑漆木药箱,整个人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清贵之气。


    诸葛凡站在温清和身侧,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锦袍,腰间系着青玉带,外面披着一件鸦青色的鹤氅,头发用白玉束冠固定,双手习惯性的拢在袖中,面容沉静,收拾的极为利落干净。


    上官白秀在几步外整理衣摆,今日换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锦袍,衣料上用暗线绣着云水纹样,腰系银丝编带,发冠是一顶银质莲纹冠,外面披着一件灰白色的裘领大氅,这大氅极厚,领口的白绒簇拥着他的脸。


    诸葛凡走过去,目光在上官白秀空荡荡的双手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


    “手炉呢?”诸葛凡盯着他,“山上风大,你那身子骨受的住?”


    上官白秀微微摇头,将双手笼入袖中,语气温和。


    “今日是殿下接管草原法统的大日子,祭天大典,何其庄重?”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的眼睛,“祭天之人尚且要沥血明誓,我若捧着个暖炉在一旁,成何体统?”


    “放心,我穿的多,冻不坏。”


    诸葛凡张了张嘴,正欲再劝,一抹白色的身影已经快步走到了两人中间,黑漆木药箱撞在腰间,发出轻响。


    “伸手。”温清和冷着脸开口。


    上官白秀无奈叹了口气,把右手从袖中伸出半截,温清和探出三根手指,搭在他脉门上,探了几息,脸色越发难看。


    “你那五日断脉丹留下的底子,根本受不得山顶的极寒倒灌。”


    温清和一边冷声训斥,一边松开手,在药箱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枚通体赤红、散发着浓郁辛辣药香的药丸,直接递到上官白秀面前。


    “吞下去。”温清和盯着他,“这是我拿老山参和火莲熬了三个月才成的定心丸,能强行护住你心脉三个时辰不受寒气侵扰,你今日既然决意要硬扛到底守那什么文臣体统,那就别在我面前倒下砸了我的招牌。”


    上官白秀看着赤红药丸,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伸出两根手指捻起药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辛辣的药力在胸腔化开,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把手脚的冰凉驱散。


    “温先生费心了。”


    上官白秀重新将双手笼入宽大的袖中,面色依旧平静。


    诸葛凡在旁边看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另一侧,百里琼瑶也下了马,她今日的装束让周围的几位部族长老纷纷侧目,一件正红色窄袖长衫,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草原狼纹,腰间系着金骨腰牌,另一侧挂着绿松石短刀,外面披着黑色翻毛皮氅,头发用金环编成了草原王族特有的高辫,额前缀着绿松石额饰,这是她自流放以来,第一次以草原王族最正统隆重的装束示人


    武将们聚在更外围的空地上。


    赵无疆、关临、庄崖、迟临、吕长庚、花羽、梁至、陈十六、张静山、燕鸾平、苏知恩、苏掠,十二人一字排开,他们今日统一穿着安北军制式的玄铁甲胄,这些甲胄在昨夜被亲卫营的工匠连夜打磨、上油,此时在火光下泛出光泽,腰间统一佩戴着安北刀,站姿笔挺,身形如山。


    此刻,所有的绷带与夹板都被死死的藏在厚重的甲胄内侧,从外面看去,这群人面容冷峻,无一人露出一丝伤患的疲态。


    朱大宝站在队伍边缘,伸手用力扯了扯领口,满脸涨的通红。


    “头儿,这衣服穿着不舒服。”


    朱大宝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向苏承锦抱怨,他今日没穿那套步战重甲,而是被套进了一件特制的劲装里,劲装的用料极好,边缘甚至绣了金丝,但穿在朱大宝身上,总显得有些局促。


    花羽凑过去,伸手在朱大宝胸口的布料上弹了一下,咧嘴一笑。


    “大宝,你知足吧,这可是百里副统领前几日特意命人加急赶制送来的,专门为了今日这排场,你平时粗布麻衣穿惯了,今日总得有个统领的样子。”


    “可是...难受啊。”朱大宝苦着脸,伸手就要去解腰带,“俺还是脱了吧,光着膀子爬山得劲。”


    “住手!”赵无疆冷喝一声,瞪了朱大宝一眼,“今日祭天,谁敢衣冠不整,军法处置,憋着。”


    朱大宝委屈的撇了撇嘴,看了看苏承锦,苏承锦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朱大宝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的把手放下。


    中段队列里,苏知恩与苏掠并肩而立,苏知恩看着最前方苏承锦的背影,偏头看向苏掠,嘴角弯了弯。


    “当初殿下和王妃大婚你都没怎么笑,今天不得笑一笑?”


    苏掠转过头,强扯出一个笑容。


    “行吗?”


    苏知恩扯了扯嘴角。


    “还是算了,太丑了,你还是适合一副苦瓜脸。”


    苏掠眼角抽了一下,照着苏知恩的屁股就踹了过去,苏知恩仿佛猜到了,微微一侧身便闪了过去。


    队伍最末端,八名军卒排成两列,四人一组,将百里元治那口覆着黑布的棺木抬起,棺木虽不大,但分量极沉。


    赤扈站在棺木左侧,一只手搭在棺侧帮着稳住平衡,朔兰翊站在他身后半步,双手紧抠甲带。


    丁余带着挑出的三百名亲卫营甲士列阵完毕,统一黑甲,手持火把,整齐划一。


    十一位部族长老也整理了衣冠,穿着本族传统服饰,珍贵毛皮、骨饰银链挂满全身。


    寅时末。


    苏承锦走到队伍最前方,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隐入黑暗的陡峭山道。


    “登山!”


    说罢,他率先踏上山道,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声,百里琼瑶紧随其后引路,丁余带着亲卫营开道,火把亮光照亮了前方十几步,诸葛凡、上官白秀、温清和跟在苏承锦身后,武将们分列两侧护卫,十一族长老居中,八名军卒抬着棺木走在最后。


    山道狭窄,坡度逐渐变陡,碎石在脚下松动,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橘红色的火光在陡峭的山壁上投出摇曳的黑影,从山脚下仰望,这支队伍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线,火光连成一片,在黑色的山体上盘旋而上,一点点向山顶挪动。


    寂静的山野里,只有靴底踩碎石的沙沙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耳边呼啸的风声。


    走了约莫两里路,山道的坡度开始陡起来,脚下的碎石也越来越多,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


    喘息声渐渐变重,走在队伍中后段的迟临呼吸声最响,身上的十几处伤口在爬山的过程中不断被拉扯,每一步都要比旁人多吃一分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紧咬着后槽牙,步子没慢下来。


    关临走在前面,左肋绷带被甲胄箍紧,每一次抬脚登高,都会牵动裂口,疼的他太阳穴直跳,脸色在火光下越来越白。


    行至第三里,山道在一处拐弯后突然变窄到只能单人通行,脚下是一段二十步长的碎石斜坡,左侧是山壁,右侧是四五丈深的沟壑。


    前面的亲卫营已经过去了,队伍到了武将们这段,梁至停在斜坡起始处,看着那二十步路面,每一步都需要身体前倾发力,他的肋骨正因为甲胄内那块硬木板的剧烈挤压隐隐作痛。


    燕鸾平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段路,又看了一眼梁至发白的侧脸。


    “老梁?”燕鸾平收起平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声音压的很低。


    梁至没动,盯着脚下碎石。


    “……扶我一下。”


    燕鸾平走到梁至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伸出右手。


    梁至看着他伸出的手,沉默了两息,递过手去,燕鸾平的手牢牢握住了梁至的前臂,两人一前一后,一步一步的走过了那段斜坡,过了斜坡,燕鸾平松开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梁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扯了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腰板挺的更直了些。


    一个时辰后,队伍行至了山腰处。


    天色已经发生了变化,从纯粹的漆黑转为了深灰色,东方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鱼肚白。


    山道在此处稍微宽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平台。


    苏承锦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原地歇息一刻。”


    队伍停了下来,关临走到山壁旁,后背贴着冰冷的岩石,紧咬着牙,左手捂住左肋位置,呼吸粗重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


    庄崖大步走过去,伸出完好的右手,想要去扶关临的胳膊。


    关临笑了笑,摆了摆手。


    “不用,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去。”


    庄崖无奈的看了他一眼,收回手,在关临旁边靠着山壁站定,庞大的身躯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花羽一屁股坐在地上,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水,他抹了一把嘴巴,抬起头,看着前方依然高耸入云的山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无疆。


    “赵大哥。”花羽喘着气,苦笑一声,“这破山,怎么这么难爬。”


    赵无疆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花羽的头顶,看了一眼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


    “少说话,留着力气爬山。”


    队伍最后,八名军卒将百里元治的棺木轻轻放下,个个大汗淋漓,赤扈走过去,用袖子擦去棺木顶端沾染的一层薄灰,朔兰翊看着赤扈的动作,下意识的摸了摸脖颈上的狼牙吊坠。


    苏承锦站在平台边缘,负手而立,向东望了一眼那条越来越亮的鱼肚白,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百里琼瑶。


    “应该来得及?”


    百里琼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


    “来得及,再往上,路更难走,但距离不长了。”


    “走。”


    苏承锦没有多作停留,再次迈开脚步。


    卯时初刻。


    队伍终于抵达了山顶石台的下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最后一段阶梯,这段阶梯并非人工砌筑,而是由整块巨大的山岩开凿而成,阶梯共有一百零八级,每一级高约一尺,宽不足三尺,刚好容纳一人通行,阶梯两侧没有任何扶手,左侧是笔直向上的峭壁,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天色已经大亮,东方的天空从深灰转为了绚烂的橘红色,云层被染上了金边,但太阳本体还没跃出地平线。


    山顶的风极大,狂风从悬崖下方倒灌上来,吹的所有人的衣摆、大氅、旗帜向后疯狂翻飞,发出猎猎的声响。


    百里琼瑶停在阶梯最下方,转身面向苏承锦。


    “就是这里了,从此处开始,只能单人通行,按草原古制,登台问天之人,必须独行这一百零八级石阶,不可有人陪同,不可有人搀扶,踏上第一级便不能停,直至登顶,走完这阶梯,便是祭天石台。”


    苏承锦看着那条陡峭险峻的阶梯,点了下头,抬手解开领口的系带,将那件厚重的墨色大氅脱了下来,转身递给身后的丁余。


    丁余双手接过大氅,退后一步。


    苏承锦只穿着那件玄色蟒袍,腰佩安北刀,他转过身,抬起脚,稳稳的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风在耳边呼啸,苏承锦独自攀登着一百零八级石阶,风势骤然加剧,将他的蟒袍吹的紧贴在身上,衣摆在身后疯狂翻卷,拍打作响,他伸出左手,按住腰间安北刀的刀柄稳住身形,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走的很慢,但步履平稳,每抬起一步,都要确认脚底在石阶上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身后众人停留在阶梯下方,仰头注视着他的背影,下方,整片草原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枯黄的草甸、蜿蜒的河流、远处的城池,尽收眼底。


    苏承锦没有回头,当他登至第八十步左右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太阳的第一道光芒终于刺破了云层,跃然而出。


    橘金色的阳光瞬间铺满整座山顶,毫无保留的打在苏承锦的身上,阳光照亮了他玄色的蟒袍,将衣料上那些金线滚边照的通亮。


    从山下众人的视角仰望上去,峭壁与悬崖之间,苏承锦的身影被初升的晨光勾勒出一圈璀璨的金边,他独立于天地之间,脚踏险峻石阶,头顶无尽苍穹,那一刻,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衬托他的身形。


    当苏承锦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双脚站定,风势骤然停止。


    苏承锦睁了睁眼睛,四下扫过,这是一方圆约三十步的天然平台,地势平坦,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石垒成的祭坛,祭坛高约五尺,顶部铺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粗麻布,祭坛正前方立着一根高约两丈的石柱,顶部镶嵌着巨大的铁环,用来悬挂旗帜。


    石台的北侧没有任何遮挡,站在边缘,可以直接俯瞰整片草原的北麓。


    苏承锦站在石台边缘,向北望了片刻,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深吸了一口草原高处清冷的空气,随后转身,面向祭坛。


    阶梯下方,亲卫营的人开始依次登顶,他们动作迅速且沉默,将背负上山的祭天物件一件件搬运上来,开始按照百里琼瑶事先安排的进行布置。


    苍璧三枚,放置在祭坛正中央,呈品字形排列,丝帛十二匹分列苍璧两侧,三牲在山腰处已宰杀,鲜血盛在三个青铜盆中,放置在祭坛前方地面上,血腥气在风中散开,酒器、供器依次排开,大量积柴堆砌在祭坛正后方,垒成半人高的柴堆。


    卯时正中。


    所有人登顶完毕,按照规矩在石台上分列两侧。


    左侧,是安北军的文武核心,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并肩站在最前方,在他们身后,各级将领依次排列,站成两排,丁余率领着亲卫营的三百名甲士,列于最外围,形成一道坚固的人墙。


    右侧,是十一部族长老代表,白禄奇勒站在最前方,其余十人跟在他身后。


    百里琼瑶没有站在任何一侧的队列中,她独立于祭坛左前方一步之遥的地方,面朝众人,今日,她是这场祭天仪式的主持者,也是旧法统的见证者,赤扈与朔兰翊立于百里琼瑶身后两步的位置,八名军卒将百里元治的棺木稳稳的放在右侧边缘。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阳光从东面斜照在石台上,将所有人的影子长长的拖向西侧,山顶的风再次吹起,只是这回风来得极其柔和,卷过衣甲与旗帜,发出细微声响。


    百里琼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用古老且苍凉的草原语,高声宣布祭天仪式开始,她的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在烈风中被送出很远。


    随后,她换了汉话,喊出第一步仪程。


    “燃薪通天!”


    苏承锦迈步走到祭坛后方,丁余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个燃着的火折子,苏承锦接过火折子,弯下腰,将火苗送入积柴堆的底部。


    干燥柴草瞬间点燃,火势蔓延极快,火焰在强风吹拂下压成横向的火舌,吞噬着柴草,热浪扑面,紧接着,一股浓重黑烟从火堆中腾空而起。


    这股浓烟笔直的冲天而上,在山顶形成一道醒目的黑色烟柱。


    按照草原信仰,这道烟柱是连接人间与天神的通道,烟柱升的越直、越高,代表天神越快收到人间的祭告,是对新主人的认可,此刻山顶的风虽不似方才那般剧烈,但也绝对不小,按理说烟柱会被吹散,但这道黑烟在升起三丈高之后,竟然笔直向上,凝而不散,直刺苍穹。


    右侧队列中,十一位部族长老看到这一幕,有数人面色剧变,眼中闪过一丝敬畏,白禄奇勒盯着那道笔直的烟柱,嘴唇微微颤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青恩巴说道。


    “烟柱直通上天,风吹不散,这是天意,天神认可了他。”


    青恩巴点了下头,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个站在火堆前的玄色背影。


    左侧队列中,诸葛凡微微偏头,靠近上官白秀。


    “这风向,倒是帮了大忙,运气不错。”


    上官白秀看着那道烟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天时地利人和,殿下占尽了,这帮老头子,这回是彻底死心了。”


    “沥血明誓!”百里琼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承锦接过百里琼瑶递过来的短刀,走到祭坛正前方,停住脚步。


    随即拔出短刀,短刀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芒,苏承锦摊开左手手掌,掌心向上,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持刀,刀锋在左手掌心用力横拉了一道。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黑色的粗麻布上。


    苏承锦抬起左掌,重重的按在祭坛正中央的那块黑色粗麻布上,鲜血渗透了粗糙的麻布,浸入下方的石面,他移开手,麻布上留下了一个完整且清晰的血掌印。


    按草原古制,以血涂石,代表将自身的性命与这片土地彻底绑定,立下不可违背的誓约,若违誓言,天地共诛。


    丁余立刻上前,手里拿着一卷干净的白布,苏承锦伸出左手,丁余迅速用白布将他的手掌缠绕包扎,苏承锦用牙齿咬住白布的一端,右手用力一扯,随意打了个结。


    “宣读祭文!”


    苏承锦转过身,面朝北方,背对所有人站在祭坛正前方,从怀中取出那卷丝帛卷轴,双手捏住卷轴的两端,手腕一抖,卷轴在风中展开。


    风将丝帛边缘吹的上下翻动,他用带血的左手压住一角,右手扶着另一侧,将祭文展平,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诵读,声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被山顶的风送向四面八方。


    “维永安二十七年,岁次丙申,秋九月十九,吉日惟良。大梁安北王臣苏承锦,谨以玄牲清醴、苍璧束帛、洁诚庶品,昭告于天帝、北疆川原神祇、草原万灵:


    惟天垂鉴,司御四方;惟德配命,底定寰区。乾坤无分殊域,率土咸属皇疆,山海归宁,遐迩归一。”


    苏承锦的语速保持着恒定节奏,没因为风大而喊叫,也没因为词句繁复而磕绊。


    “今北疆已定,王庭归疆,万里草原尽入大梁版图,疆宇廓清,烽烟初敛,四海渐安,庶民思定,臣承天命、奉当今明旨,镇抚北荒,承肃乱安边之任,怀安民固本之心”


    听到这里,右侧的部族长老们纷纷低下了头,神色肃穆。


    “世道既定,首重纲常;疆域新附,必立典章,臣体上天好生之德,遵王道无偏之旨,革旧域之陋制,布新朝之善政,齐各族之民,无分夷夏;一四海之法,无别新旧,通商惠民、兴学启智、均田安业,使流离有归、老弱有养、生民有依。”


    当无分夷夏四个字响起时,十一位长老中有数人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白禄奇勒将头压的更低了。


    “邦本维法,久安在公。国法昭昭,不徇旧怨,不纵私刑,以规矩定四方,以仁恕安百姓,冀使族群消融嫌隙,疆土永绝纷争,耕牧有序,市井安然。”


    站在左侧的赵无疆等人,听着这些话,原本因为伤痛微屈的腰背,挺的更直了,他们知道,这绝非虚言,而是自家王爷一直以来贯彻的铁律。


    “今登临狼纥圣山,循草原古礼,行告天之仪,燃薪燎以通穹苍,沥血誓以明心志,植皇旗以定疆域,虔陈庶荐,恭告万灵。”


    “臣夙夜祗畏,不敢荒宁,无心权柄之私,惟念疆土永安、生民康泰,愿承圣主之命,固守北疆,行王道、守律法、安黎元、固封疆,伏祈上天垂佑,山川庇灵;风雨调顺,岁稔年丰;族群和睦,边徼永宁,使草原千里,长沐王化;大梁疆域,永固升平,千秋无虞,万世归心。”


    “至诚昭告,惟天歆鉴。”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山顶回荡,苏承锦双手合拢,将丝帛卷起,转过身,将卷轴郑重的放置在祭坛苍璧的一侧。


    左侧队列前方,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诸葛凡挑了挑眉毛,嘴角压不住的往上扬。


    “一字不差。”


    上官白秀微微颔首,眼神中透着一丝安心。


    “殿下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今日读完这篇祭文,等到日后肯定用得上。”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植旗定疆。”百里琼瑶喊出最后一步仪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丁余双手捧着那面巨大的安北军黑底金字大旗,大步走到苏承锦面前,单膝跪地,将大旗高高举起。


    苏承锦双手握住黑铁旗杆接了过来,转身大步走向石台中央那根两丈高的石柱,走到石柱下,双手发力将旗杆高高举起,把顶端铁环扣入铁钩中。


    哗啦一声巨响。


    巨大的旗面在烈风中猛然展开,安北两个金色的大字,在晨光中被风撑的饱满,黑底金字在天空下显得极为醒目,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从山脚下望去,整座狼纥山的最高处,那面曾经悬挂了数百年的百里氏狼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北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承锦退后三步,面朝大旗,拔出安北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将刀尖笔直的指向天空。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石台上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齐鸣。


    左侧队列中,三百余人同时拔出腰间的安北刀。


    三百余把战刀的刀尖同时指向天空,刀刃反射着晨光,在山顶密密麻麻的竖立起来,寒光一片,朱大宝左右望了望,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腰间,随即握着拳头举过头顶。


    而在右侧队列中。


    十一位部族长老在这一刻,同时抬起右手握紧拳头,重重捶击在左胸上,白禄奇勒带头,右腿弯曲,单膝跪在坚硬的石面上。


    “拜见安北王!”白禄奇勒高声呼喊。


    其余十名长老紧随其后,纷纷单膝跪地,额头触及石面。


    “拜见安北王!”声音整齐划一,透着彻底的臣服,被山风远远的送了出去。


    祭坛侧方。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面朝苏承锦的背影,抬起双手,手背交叠,轻轻置于心口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弯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一躬,代表着她以草原正统血脉的身份,亲手将这片土地的法统,彻底移交给了眼前的这个男人。


    仪式完毕。


    苏承锦手腕翻转,安北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没有看向祭坛,也没有看向众人,而是迈步走到了石台的最南侧边缘,面向山下。


    从这个位置向南望去。


    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是整片广袤的草原,视线的尽头,是白登山的轮廓,白登山的那边,是赤金城,再往南,是铁狼城,是逐鬼关,是胶州,是关北。


    四千里的疆土,那是他们用刀枪、用鲜血、用人命,一路打过来的每一座城,每一道关。


    山脚下,一千余名安北骑卒在晨光中列阵等候,黑甲连成一片,无数面安北军的旗帜在风中整齐排列,迎风招展。


    更远处的草原上,牧草枯黄,天地开阔到了尽头,与天际线融为一体。


    苏承锦站在狼纥山顶,站在这个草原的最高处。


    他的身后,是祭坛上燃烧的烈火与冲天的浓烟,是猎猎作响的安北大旗,他的身前,是辽阔的看不见边际的疆土。


    他在山顶站了很久,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将他那身蟒袍的下摆吹向身后,与那面大旗翻卷的方向一模一样。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以及那面昭告天下的黑底金字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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