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油盐不进

    左寒山。


    一个虽然只听过一嘴，但是令林妩印象极其深刻的名字。


    崔逖口中，那个寒窗苦读终于高中，结果只能在家乡做个小官，备受排挤后大彻大悟，开始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沙汀知府。


    就是他，用姬妾的貌美表妹套住了本该为宋党心腹的费琰，将他策反，从而为宋党和林妩设下近乎天罗地网、天衣无缝的局。最虽然这个局最终被破，但其人在当中的步步心机，长线埋伏，依然令林妩感叹不已。


    这么一个城府极深、心志坚定、擅长隐忍与等待的人，居然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甚至有点像庄稼汉的憨厚汉子？


    果真是咬人的狗不会叫，愈是看起来平平无奇，愈会在出其不意的时候将人一击毙命。


    林妩觉得，方才那些世家大臣居然对此人随意呼喝，不以为然，真是大大的看走眼了。


    可见如今京城世家之高傲，以及久居富贵乡，在权斗敏感度上的退化。


    如此一来，林妩更觉得，自己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想法，又更清晰了一些。


    “左大人。”


    她不轻不重地念着这三个字，既不失身为摄政王的威严，又另有些宽和的意味：


    “你倒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不愧是地方上来的，与百姓相处过，方知百姓苦，与我们这等远离市井地头，只知纸上谈兵的公卿，很是不同。”


    这话如同打了其他大臣一记耳光，听得他们面色微讪。


    孔阁老臊着一张老脸打圆场：


    “左大人出身草根，从民间来，最知民间疾苦，他的话确有一番道理。但郝大人也是当过钦差，到中原偏北赈灾的，并非完全纸上谈兵。”


    郝大人？


    林妩不由得看了方才那咄咄逼人，呵斥并瞧不起左寒山的大臣一眼。


    原来这就是翰林院侍读，温氏的家公，郝大人。


    可瞧他趾高气扬、容光焕发、高谈阔论的样子，哪里像个才死了儿媳的？他身上甚至连块素布也无，仿佛死的是只猫儿狗儿，不配他这大老爷放在心上。


    不过，他会这样也不奇怪，毕竟林妩途经郝府时，也看不出那府中死了少夫人，因为郝家不但不办丧事，门口的灯笼都还是大红色的。


    按人之常情，便是陪伴久了的猫儿狗儿死了，也该为之伤感些许才是，何况温氏还是本土氏族的独女。如此看来，郝家对温家果然视如草芥，压根不存在所谓的本是同根生。


    不，不止郝家……


    “郝大人对左大人的驳斥，虽冲动了些，言语上不妥，也只是太过情急，事实是没有错的。”


    孔阁老继续道：


    “盖因眼下国库实在难以支撑，中原偏北连年灾害，收成欠佳，年年需要拨款赈灾。既然本来收成就不好，何必苦守着种粮呢？换个作物，改稻种桑，兴许是另一条出路。”


    “况且，改稻种桑有利于大魏与达旦是丝绸买卖，待国库日渐充盈，对偏北地区的拨款也就更多了，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左大人。”孔阁老将脸转向左寒山，眼底寒光矍铄：“你觉得呢？”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重重目光压在左寒山身上。


    但这个面色黝黑的憨厚汉子，垂头躬身看似十分谦卑，说话却依旧沉稳坚定，不卑不亢：


    “阁老言之有理。”


    “但，下官还是觉得此事不宜。”


    孔阁老没想到，这黑黑的庄稼汉看起来老实，却油盐不进？


    他甚至都有点恼怒了，左寒山不过六品官，从地方来的土包子，才进京多久，就敢跟京城世家叫板了？他还真以为自己当上京官，就一飞冲天，可以不用顾及京城世家的脸面了！


    “左大人。”他又加重了语气：“这入朝为官，与在地方做个知府，还是大不一样的。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在地方自然只需考虑地方的事，但这入了朝堂，便要以大局为重。”


    “莫要还局限于小地方思想，不但有碍国事，也辜负崔大人对你的提拔，对吧？”


    然左寒山这人，姿态是谦卑的，语气是恭敬的，说话却是很硬的：


    “正是为了不辜负崔大人，下官以为，若是崔大人在此，定然也不会同意。”


    孔阁老：……


    这些地方来的刁民怎么这么死脑筋，真烦人！


    他几欲发火，殿中的氛围也有些躁动。


    林妩适时发声：


    “既然此时存在争执，还是莫要基于签订合约，待我等内部商议妥当，再做定夺。”


    “相信达旦王子殿下，也有这宽限时间的雅量吧？”


    贺兰太一宛如有多动症，嘴巴还没张，屁股就已经先离开椅子了：


    “行啊。”


    议事殿明明那么宽大，却经不起他那大长腿走几步，他一脚迈出门外，一边朝被抛在身后的诸臣摆摆手：


    “你们就慢慢商议吧，本王随时恭候。”


    然后就如同一头雪中信步的雄狮，迅速消失在白茫茫中了。


    留下一群官员大眼瞪小眼，痛心不已：


    本来可以当场定下的，偏又多生事端，真是气煞人也。


    都怪左寒山！


    而左寒山，顶着文武百官谴责的目光，居然也不为所动，仍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退回队列最后头去。


    林妩见了，更感叹这是个人物，必定难缠无比。


    上有崔逖，下有左寒山，与世家博弈这条路，真是困难重重啊。


    不过，至少第一步，已经走成了。林妩对眼下这个情形十分满意。


    其实她请贺兰太一帮忙，在文武百官面前提出丝绸合作让利三成时，实际根本没有想要真促成合作的意思。


    她只是内心有个猜测，需要通过这件事探一探底细。


    现在，她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也正是她想要的。


    那句话可以还给你了。林妩心想。


    “等着瞧吧。”


    也正如她所料，崔逖没有让她等太久。


    待各事项议完，众人自殿中散去时，一顶天青色的油纸伞已经出现在的匡阔的前庭。


    林妩踏出门口时，那伞面正徐徐抬起，露出底下俊秀而冷静的脸。


    两人隔着满天飞雪，静静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