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4章 针锋相对在市委专题会议上
3个月前 作者: 清风辰辰
第0764章针锋相对在市委专题会议上
市委专题会议定在早上八点半,买家峻七点四十分就到了。
他特意没让司机把车开到市委大院正门,而是在隔壁街角提前下了车,步行过来。这段路不长,两百来米,街道两侧的法桐树冠把七月末的日头筛成满地碎金。他走得慢,脑子里在过昨天夜里熬出来的那几页纸——安置房复工的进度表、专项调查组本周要提审的三个关键人、以及一份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在会上亮出来的东西:解迎宾通过离岸账户转移资金的初步线索。
沪杭新城是典型的“两头沉”格局,东边是规划中的中央商务区,高楼立起七八栋,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晃眼,但入驻率刚过四成;西边是安置房片区,六层小楼连成片,按说去年底就该交付的钥匙,到现在还有一千多户没拿到手。买家峻每天早上散步的路线就是从东边走到西边,看着那些晾在阳台上的被单在风里扑腾,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八点二十,他走进市委办公楼。迎面碰上的第一个人是韦伯仁。
“家峻书记,来得早啊。”韦伯仁手里抱着一摞材料,笑容跟朵向日葵似的,“今天的会,我把上周你们专项组要的审批台账全调出来了,足足四百多页,够不够?不够我让规划局再补。”
“够了,谢谢。”买家峻点头,没接话茬。韦伯仁这人,热情永远先人一步,东西给得痛快,但你真要查什么,他递上来的永远是最无关紧要的那几页。上次安置房资金挪用线索,他汇报说“账面没问题”,结果调查组一查,问题全在账外的“往来款”里。这次他提前抱来四百页台账,买家峻心里先打了个问号。
进了常委会议室,长条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解宝华居中靠左,正跟旁边的财政局长低声说着什么,见买家峻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常军仁坐在斜对面,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没开,手搁在上头,指头轻轻叩着桌面,看见买家峻,微微点了下头,眼神里有话。
八点半整,市委书记郑志远推门进来,步子带风。他刚去省里开了三天会,昨晚才回,今天这个专题会是他亲自定的调子,通知上写的是“研究沪杭新城近期重点工作推进问题”,但所有人都知道,核心议题只有一个:买家峻的调查,到底还搞不搞、搞到什么程度。
“都齐了?开始吧。”郑志远坐下,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目光扫了一圈,“家峻同志,你先说。安置房复工、项目重启、调查进展,三块,简明扼要。”
买家峻翻开本子,没看稿子。他做事有个习惯,心里想清楚的事,嘴上从来不绕弯子。
“三句话。第一,安置房复工卡在资金上,解迎宾的开发商宏远集团欠了一亿两千万的工程款,账上可查的只有三千万,剩下九千万去哪了,我这里有初步线索。”他顿了一下,把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第二,专项调查组过去三周核实了十二笔异常资金流向,其中七笔最终指向宏远集团的关联公司,有三笔通过了离岸账户。第三,我建议今天这个会定下来两件事:一是对宏远集团在沪杭新城的全部在建项目实施财务冻结,二是由市纪委牵头,对涉及资金审批环节的三名科级干部进行正式约谈。”
话音一落,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解宝华第一个接话。他没有看买家峻,而是冲着郑志远的方向微微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清:“郑书记,家峻同志查问题的决心,我们都理解。但今天这个会定的是‘重点工作推进’,家峻同志上来就冻结、约谈,这个节奏是不是快了点?宏远集团在沪杭新城有四个楼盘、两个商业综合体,还有一栋写字楼在招商,你把它冻了,几百号工人工资发不发?售楼处还开不开?到时候群众闹起来,是算你买家峻的,还是算市委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维稳的帽子往桌上一扣,换了谁都得掂量掂量。
买家峻没急着反驳。他等解宝华说完,才平静地接了一句:“解秘书长,我同意你说的,不能乱冻。所以我前面说了,冻结的是‘在建项目’的财务,已经交付的楼盘、已经运营的商业体,不动。另外——”他把那页纸又往前推了推,“宏远欠的一亿两千万里,有四千三百万是农民工工资保证金和材料商的货款。这几百号工人的工资,恰恰是解迎宾挪走了。我不冻他,工人才真的发不出工资。”
解宝华脸色微变,但没接话。
这时候,韦伯仁在旁边“好意”补了一句:“家峻书记,你说的那个离岸账户的线索……可靠吗?我听说宏远在海外的业务是正常投资,要是咱们查错了方向,到时候解迎宾反过来告咱们一个‘破坏营商环境’,市里就被动了。”
买家峻看了他一眼。这话表面是提醒,实际上是把“查错了”的种子撒给在座所有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常军仁先动了。
“伯仁同志,你这个担心,我替你消了。”常军仁把面前的牛皮纸袋打开,抽出几张纸,也没传,自己举着说,“专项组报给我的材料我看了,离岸账户那三笔钱,对应的所谓‘海外投资’,在商务局的备案里根本没有记录。也就是说,解迎宾拿出去的钱,连个正经名目都没挂。这已经不是‘查错方向’的问题了,这是明摆着有鬼。我同意家峻同志的意见,财务冻结,马上办。”
解宝华的眼角抽了一下。常军仁这老东西,平时开会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今天居然主动开炮了。他正要再找角度,郑志远抬手压了压。
“冻结的事,按家峻同志的意见办,但加个限制——只冻与安置房项目直接相关的资金账户,其他楼盘先不动,给宏远留口气。这是市委的决定,宝华同志,你回头跟金融办对接,三天内出执行方案。”郑志远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解宝华,“至于约谈那三个干部,军仁同志,你牵头,今天下午就启动程序。有问题没有?”
“没有。”常军仁答得干脆。
解宝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手里还有一张牌没打,本来想留到后面,现在看这个架势,不亮不行了。
“郑书记,既然说到干部问题,我有个情况必须提一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材料,一份递给郑志远,一份搁在桌上,“上周五,省报内参清样送到我这儿,上面有篇文章,题目叫《沪杭新城调查风波:是反腐还是折腾?》,署名‘本报特约评论员’。内容我不念了,核心意思是——咱们新城的专项调查,搞成了人人自危的运动,有干部反映‘干多错多’,营商环境受到严重影响。内参清样虽然还没正式刊发,但省里几个领导都看到了。我的意见是,家峻同志,你的调查方向没问题,但节奏和方式方法,是不是要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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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空气骤然收紧。内参清样这东西,懂行的人都知道分量——它虽然不是正式文件,但能上内参,说明有人往省里递了话。解宝华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等于把“上面有人”四个字拍在了桌面上。
买家峻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他伸手把解宝华搁在桌上的那份清样拿过来,翻了两页,忽然笑了。
“解秘书长,这篇文章我昨天就看到了。不光看到了,我还查了一下这个‘特约评论员’的底。”他从自己本子里抽出一张便签,上面手写着几行字,“这篇文章的初稿,最早出现在宏远集团法务部一台电脑上。传出来的路径是:宏远法务部→省报驻新城记者站的一个聘用人员→省报评论部。那个聘用人员,去年刚从宏远离职。”
解宝华的笑容彻底僵住。
“所以这篇文章到底是‘省里领导看到了’,还是解迎宾想让我‘以为省里领导看到了’,我建议市委做一个正式核实。”买家峻把便签纸轻轻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如果核实下来是后者,那这就不是‘调查要不要缓’的问题了,这是有人涉嫌干扰组织调查、伪造舆情施压。这个问题,比安置房那九千万更严重。”
解宝华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韦伯仁在旁边想打圆场,刚说了句“这个……情况可能比较复杂”,就被郑志远打断了。
“行了。”郑志远把茶杯重重一墩,“内参的事,我亲自向省委办公厅核实。宝华同志,你负责把省报那边的信息来源链条捋清楚,两天内给我书面报告。今天这个会,就按家峻同志提的:安置房相关账户冻结,三个干部约谈,专项调查组扩大权限,可以查宏远集团近三年的全部关联交易。散会。”
解宝华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关节发白。他经过买家峻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家峻同志,棋不是这么下的。”
“解秘书长,”买家峻合上本子,抬头看他,“棋怎么下,得先看清棋盘是谁摆的。你说是吧?”
解宝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常军仁落在最后面。他走到买家峻跟前,把牛皮纸袋里剩下的几页纸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几个人的考核档案,我晚上让小周直接送你办公室,别走机要通道。另外——”他顿了顿,眼神往门口方向瞟了一下,“督导组下周一进驻,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买家峻接过材料,点了点头。常军仁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把解宝华那份内参清样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紧。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他刚才没在会上念——原话是:“据悉,沪杭新城主要领导在调查过程中,多次深夜出入云顶阁酒店,与特定关系人接触密切,其调查动机令人存疑。”
这句话没点名,但“主要领导”四个字,在新城这个层面,指的除了他买家峻还能是谁?更阴的是,这句话把“云顶阁”和他绑在一起——他确实去过云顶阁,两次,一次是调研暗访,一次是花絮倩约他谈事情。但这两次都有记录可查,时间、事由、在场人员,他报备得清清楚楚。可这篇文章掐头去尾,只留“深夜出入”四个字,杀伤力就完全不一样了。
解迎宾这招够狠。正面拦不住你,就泼你一身脏水,让你自己先站不稳。
买家峻把清样折好收进包里,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解宝华的车刚启动,尾灯在日头底下红得刺眼。他掏出手机,给花絮倩发了条信息,只有五个字:“晚上老地方。”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别走正门。”
花絮倩回得很快,一个问号。
买家峻打了四个字:“有人盯着。”
他放下手机,回到桌前把那摞四百多页的审批台账翻开,一页一页开始看。韦伯仁递来的东西,他从来不敢不细看——上次就是在这堆“没问题”的账里,被他翻出三笔改过日期的付款凭证。这次四百页里能翻出什么,他心里没底,但有一件事他确定:解宝华今天在会上被将了一军,接下来一定有人要动,要么冲他来,要么冲他身边的人来。他得赶在对方动手之前,把该攥的东西攥到手心里。
窗外日头升到了楼顶,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买家峻翻到第一百七十三页,手停住了——一张付款审批单,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收款方是宏远集团下属的“新城弘茂建材有限公司”,金额八百六十万,用途写的是“安置房项目外墙保温材料款”。但买家峻记得清清楚楚,安置房的外墙保温工程,去年九月就停工了,因为解迎宾嫌单价低不肯干,拖到今年三月才复工。十一月付的保温材料款,买的哪门子材料?
他把这页纸抽出来,折了个角,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专项调查组副组长老陈的电话。
“老陈,加个活儿。查一下‘新城弘茂建材’的工商变更记录,重点看去年八月到十月之间,有没有股东或者法人变动。对,现在就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韦伯仁无意泄露机密的事,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人既在帮他查,又在给对面递话,像根墙头草,两边都踩着。但眼下不是拔草的时候,得先让草往自己这边倒。
他睁开眼,把那页折了角的审批单重新夹回台账里。
下午两点还有个碰头会,要跟公安那边对接杨树鹏地下组织的线索。晚上见花絮倩之前,他还得抽空去一趟安置房片区,看看昨天群众反映的“工地夜间施工扰民”到底怎么回事——城管那边说“管不了”,他得自己去瞅瞅,到底是真管不了,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买家峻合上台账,站起来抻了抻腰。桌上的保温杯里泡着浓茶,已经凉了,他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把杯底那点茶叶沫子也咽了下去。
出门时,他回头扫了一眼常委会议室。墙上那幅“风清气正”的书法挂得端端正正,落款是省里一位老领导。他看了两秒钟,拉上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