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8 深夜独闯云顶阁风月场中暗藏杀机

3个月前 作者: 清风辰辰
    最新网址:.biquluo车子掉头的时候,轮胎在柏油路上碾出细微的沙沙声。


    买家峻没有开回住所,而是往南边海滨路的方向拐去。手机屏幕还亮着,花絮倩那四个字像四滴冷水溅在漆黑的夜里:“云顶阁,蛇。”


    他心里清楚,花絮倩这人,半真半假,话说一半留一半。她不会无缘无故在半夜发这么一条信息,更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四个字就能让他安心睡觉。她是在钓,也是在帮。钓的是他的好奇心,帮的是他眼下最难解的那团乱麻。至于是不是有第三层意思,买家峻暂时想不明白,也不打算在路边停车想明白。


    有些地方,只有到了,才知道风往哪边吹。


    云顶阁在新城南端,靠海那片商务区的边上,紧挨着老渔港码头。白天看着灰扑扑一栋楼,不显山不露水,到了晚上,玻璃幕墙里的灯光从半空里往下淌,像把整个夜色都裹了一层油。门口没有大招牌,只在一楼檐下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阴刻着“云顶”二字,小得稍不留意就错过了。


    买家峻把车停在距离酒店两百米外的一棵榕树下,熄了火。他没有急着下车。车里的收音机还在低低地唱,那首跑调的老歌已经换了,换成了京剧,《空城计》。司马懿在台上犹犹豫豫,诸葛亮在城头抚琴,唱着唱着就笑了。


    买家峻关掉收音机,车里突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他拨了花絮倩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过了一会儿,一条消息跳出来:后门,厨房的货运电梯上来,四楼露台。


    买家峻看完就把消息删了。他推开车门,海风迎面扑来,咸得发苦。远处码头边几盏渔火一明一灭,像几个蹲在暗处抽烟的人。


    云顶阁的后门藏在小巷深处,两堵高墙中间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道,头顶缠着密密麻麻的旧电线,有几根垂下来,像枯了的藤。买家峻贴着墙走,脚步声被风吹散了。巷子里有股味道,虾蟹腐烂后混着柴油,又腥又呛。


    他想起小时候,镇上的老码头一到落潮,也是这股味儿。那时候他爹还在,常常在码头边上给人补网。他蹲在旁边看,一蹲就是半个下午。后来他爹走了,码头也拆了,那股味道却一直跟了他很多年,像一道旧疤,遇到阴天就隐隐作痛。


    后门开着一条缝。一个穿白衣服的厨工正蹲在门边抽烟,见买家峻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按,也不说话,偏了偏头,示意他进去。


    货运电梯很小,顶上亮着一盏黄灯泡,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掉下来。电梯里还堆着两个空菜筐,筐底有水渍,混着几片烂菜叶。买家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二楼,三楼,四楼。门开时,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着檀香和某种说不清的花果甜味。


    花絮倩已经在露台等他了。


    她穿着一件灰紫色的丝质睡袍,外头随便披了条黑色披肩,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火星在夜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红眼睛。


    “你还真敢来。”她没回头,声音被海风削去了一半。


    “不敢来,你发那条消息做什么。”买家峻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越过露台栏杆,望向黑沉沉的海面。


    花絮倩笑了一下,把烟在栏杆上按灭:“我要是说,我发错了呢?”


    “那我回去。”买家峻转身作势要走。


    “行啦。”花絮倩叫住他,“来都来了,坐吧。”


    露台上摆着一张小圆桌,两把藤椅。桌上有个白瓷壶,两个小杯,杯里没倒茶。买家峻坐下,花絮倩也坐了。风从海上吹来,把她披肩的一角吹得翻起来,像一只夜里扑棱的灰蝶。


    “说吧。”买家峻说。


    花絮倩没有马上说。她端起白瓷壶,倒了两杯茶,茶色很淡,像被月光泡过。她把一杯推到买家峻面前。


    “喝一口。”她说,“不是毒药。”


    买家峻没碰杯子。“你半夜把我叫来,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喝茶。”


    花絮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那点慵懒忽然散了,像是有人把一层薄纱从她脸上揭了去。她压低声音:“杨树鹏手下新来了一个人,外号‘蛇’。”


    “干什么的?”


    “表面上是云顶阁新聘的保安经理,实际上是杨树鹏从外省调来的。”花絮倩说,“这个人我见过两面,跟你一样,话不多。但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冷的。不是生气,不是恨,就是冷。像看一块生肉。”


    买家峻没说话。


    “他今天下午带了三个人,把云顶阁的地下储藏室封了。”花絮倩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不许任何人进去,包括我。说是杨总安排的,要重新装修。可我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酒水,是一些账本和首饰。”


    “什么首饰?”


    “玉。”花絮倩抬头看他,“很多玉。都是这些年别人送到云顶阁的,有些当礼物,有些当押金,还有些,是换命的钱。”


    买家峻明白了。云顶阁明面上是高档酒店,暗地里是杨树鹏洗钱、周转非法资产的通道。那些玉石,就是最好的“清洗剂”。体积小,价值高,不记名,随手一转,就能变成白花花的现钱。


    “蛇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玉重新装箱。”花絮倩说,“我找人打听过,他们要把货从海上走,目的地是南边。具体日期还没定,但最迟不会超过下周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买家峻问。


    花絮倩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海上忽然跳起的一朵浪花,转瞬就碎了。她没回答,而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烟头亮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我有个妹妹。”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在老家读高中。上个月,杨树鹏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我妹妹长得不错,成绩也好,将来一定有出息。”


    买家峻的眉头跳了一下。


    “我本来想走。”花絮倩笑了笑,烟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露台的地上,“现在不想走了。因为走也走不脱,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海风突然大起来,把露台上的遮阳伞吹得哗啦哗啦响。楼下不知哪个房间传来摔碎杯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像给这夜晚划了一道口子。


    买家峻端起那杯凉茶,一口喝干。茶确实不是毒药,但入口极苦,像拿苦瓜皮泡了三天。


    “他们要把货运走,走哪条路线?”买家峻问。


    “码头。”花絮倩说,“老渔港北边那个废置的集装箱码头,水深,能靠小货轮。但具体的装货时间,我还没打听到。”


    “还有谁知道你来见我?”


    “没人。”花絮倩摇头,“但蛇那个人鼻子很灵。他来云顶阁才两天,已经查了所有员工的手机。我估计,再查就该查到我了。”


    买家峻沉吟片刻:“你回去吧。这几天别给我发消息,等我信。”


    花絮倩没动。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见,却能让人晃了神。


    “买家峻。”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可能出不去?”


    买家峻站起身,把空杯子放回桌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些,他没有去拨。


    “想过。”他说,“从接到第一封恐吓信那天就想过了。”


    “怕吗?”


    “怕。”他顿了一下,“但有些事,怕也得做。做了,才配吃这碗饭。”


    花絮倩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把披肩裹得紧了些,像在跟夜风划清界限。


    买家峻没再停留。他转身走向货运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门开时,那股暖香又涌出来,像要把他往里面拽。他走进去,门缓缓合上。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他看到花絮倩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海风吹凉了的石像。


    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买家峻就闻到一股生人的气味。不,是两股。


    后门口的空地上,多了两个黑影。一个蹲在墙角吸烟,一个靠在门框上,手里玩着一根甩棍。两人都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的刺青被汗浸得发亮。


    买家峻脚步没停,径直往外走。


    靠门框那个横过甩棍,拦住他:“花姐让你来的?”


    “让开。”买家峻说。


    “你是哪边的?没见过你。”那人的甩棍在买家峻胸口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挑衅。


    买家峻没动,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甩棍,又抬眼看那人:“你最好别用这东西碰我。我这人记仇。”


    那人脸色一变,甩棍正要扬起来,墙角抽烟的忽然站起来,凑到门口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门口那人盯着买家峻看了两秒,慢慢把甩棍收了起来。


    “滚。”他说。


    买家峻没回嘴,也不加快脚步,照旧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他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像一杆在夜里行走的标枪。等拐出巷口,他才松了松攥在裤兜里的右手。那只手心里全是汗。


    他快步走回榕树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时,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他定住神,呼出一口浊气。


    后视镜里,巷口那两个黑影还站着,像两截烧焦的木桩。


    买家峻挂挡,松开手刹,车子缓缓滑出。他开了不到一公里,手机突然响了。是常军仁打来的。


    “还没睡?”常军仁的声音在电话里低沉而清晰,像一块被海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


    “刚出来。”买家峻说。


    “市里有人打电话了。”常军仁也不绕弯子,“问你今晚去哪了。”


    “你怎么说?”


    “我说你跟我在办公室谈事,一直谈到十一点半。”常军仁哼了一声,“对一下表,别穿帮。”


    买家峻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二分。


    “谢了。”他说。


    “别谢。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常军仁说完就挂了。


    买家峻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今晚来云顶阁的事,居然这么快就有人问。是蛇的人?还是解宝华那边?又或者是花絮倩自己放的烟?


    他分不清,也没时间分了。


    车窗外,沪杭新城的夜已经深到了底。路灯把空旷的街道照得白森森的,像一条条晒干的鱼骨头。远处,海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沉而缓。


    买家峻把车窗摇下一半,咸腥的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天底下的事,有时候就这么贱。你越是不想沾的泥,越往你鞋跟上粘。你越是想走的路,越有人在你前头挖坑。可泥要是不沾,路要是不走,那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前面又是个路口。绿灯在闪,黄灯跟着跳出来。买家峻踩下油门,在红灯亮起前冲过了斑马线。后视镜里,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清。


    他打开收音机,想听点响。电台里传来一个男声,低低地说着明天有雨。买家峻把车窗关上,雨点子却已经落下来了,细而密,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灰。


    雨刮器左右一划,玻璃清晰了一瞬。前方路牌写着“海滨路”,黑底白字,在雨夜里亮得晃眼。


    买家峻抹了一把脸,手上凉凉的,不知是雨,还是汗。


    雨越下越密。


    挡风玻璃上的水汽糊成一片,路灯的光晕被水滴放大,像无数个摇晃的小月亮。买家峻把雨刮器调到最快,胶条在玻璃上刮出有节奏的咯吱声,像老人在夜里咳嗽。


    他本打算直接回住所,可车子过了海滨路,心里那股劲儿突然拧不过来。常军仁的话、花絮倩的脸、那根点在他胸口的甩棍,全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需要走一走,需要让海风把脑子里那锅沸水吹凉。


    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老渔港南侧的观潮路。这条道白天人流都不多,到了深夜,更是空旷得能听见浪头打在礁石上的脆响。买家峻把车靠边停在一处观景平台旁,熄了火,没开灯,人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沉在海底的石像。


    雨声打在车顶,噼里啪啦,又急又碎。他放下车窗,留一道缝,咸腥的风钻进来,混着雨沫子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是条垃圾短信,什么贷款什么免抵押。买家峻没理,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此刻的海不像白天那么温吞,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岸上扑,白沫在雨夜里格外扎眼,像一群从深海里爬上来的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陈四。不,那是个小说里的人物。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最近太累了,累到把虚构和现实都搅在了一起。楼望和、沈清鸢,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而这个世界里,他叫买家峻,沪杭新城的书记,一个在雨夜里连觉都不敢睡踏实的人。


    雨小了些。他推开车门,走到观景台边上。石栏杆又湿又冷,手扶上去像握着一块冰。远处码头上,有几点灯火在雨雾里飘着,像鬼火。他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那废置的集装箱码头方向,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动静。


    有人在装卸货物。


    这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花絮倩说过,云顶阁的货最迟下周三从码头走。可她现在说的时间,未必就是真的。杨树鹏手下的人做事,向来声东击西。说不定,今晚这场雨,就是最好的掩护。


    买家峻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远。可雨幕太厚,灯火太暗,他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到风在耳边哭号,像从很远的地方带来什么消息,又像要把眼前的痕迹全抹干净。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忽然震起来。


    是韦伯仁。


    “买书记,你还没睡?”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话筒说话。


    “在海边。”买家峻说,“怎么了?”


    “常部长刚给我打电话,说解宝华明天一早要去你办公室,带市府办两个人,说是调研安置房推进情况。”韦伯仁顿了一下,“他让你早做准备。”


    “调研?”买家峻冷笑,“是来堵门的吧。”


    韦伯仁没接话,只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买家峻把手机塞回口袋。雨已经细得像雾,整个海面都罩在一层青灰色的幔帐里,模糊而压抑。


    他转身走回车上。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暖风,把身上的寒气慢慢逼退。他搓了搓手,掌心的温度渐渐回来了。


    “来吧。”他轻声说,像是在对明天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


    车子重新上路,尾灯在雨夜里拖出两道暗红的光,像两颗不肯熄灭的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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