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暴力美学

    电影的节奏安排得极好，在一段紧张激烈的追逐打斗戏后，程门程楼二姐妹到底和追杀者僵持住了。


    追杀者两男一女，领头的男人相貌英挺冷硬，另一个女人也相当俊帅冷艳，第三个男人年纪稍大，濒临中年，相貌虽不出众，也十分端正刚毅，沉默地盯着程门。


    几人虽然都是便衣装扮，可个个身材精壮悍利，透着逼人的力量感。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


    程门单膝跪在地上，额上带血，身上的汗水蜿蜒流淌，没入高领衫中。


    程楼握着她的大书包，守在程门身边，累得气喘吁吁，同样浑身是汗。


    唐远这才发现，《长夜执火者》之所以看得人酣畅淋漓，除了出挑的剧情和张弛有度的节奏外，演员的外表也是重要原因。


    钱怡晓冰大丁他们几个俊男美女不必说，现在这几个追杀者，也个个养眼。所有演员的身材、仪态都非常棒，哪怕生得相貌平凡，在仪态身段的加持下，也显得顺眼了许多。


    刚才他怎么没发现这点呢？


    也许是因为叶初吧。


    叶初在时，银幕中最亮眼的存在总是她。她似乎只需转两下眼珠子，就能将观众的视线吸引到她身上。


    作为一个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发个调查问卷就被人追着砍的倒霉鬼，程楼终于忍不住了，质问这些追杀者是谁。


    出乎程楼的意料，这些追杀者们竟然认识她，甚至准确地说出了程楼的名字、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


    追杀者中的中年男人说，他们是程门的同事。


    程楼当然不相信。虽然上班族每天都念叨老板同事在天堂，可谁会真刀真枪地追着同事杀？


    追杀者中的女性说，程门犯下大错，他们是在替组织清理门户。但他们无意与无关人等为敌，程楼如果识趣，就赶紧滚蛋，回去好好赡养父母，什么也别乱说。从今以后，程父程母就只有一个女儿了。


    程楼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姐姐竟然疑似和黑社会有牵扯，一下子慌了脚。


    老程家一家子都是守法良民，三好市民小程一下子害怕了，在父母和姐姐之间犹豫不定，抱着书包的手直哆嗦。


    看到程楼踌躇的样子，程门闭了闭眼睛。神色淡然，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悲伤。


    “我跟你们回去，”程门平静道，“放她走吧，她就是一个三流肥皂小报的跑口记者，每天帮人抓个猫啊狗啊，打个小三之类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闭上你的嘴！”


    程楼突然大喝一声，哆哆嗦嗦举起书包，挡在了程门面前。


    “你懂什么？我们跑口记者，照样有调查记者的家伙事！”


    程楼颤着嘴唇，拉开书包链子，向对面的敌人展示自己包里的仪器。


    “照相机、微型摄像机、录音笔、窃听器……我们什么都有！”程楼伸着脖子，哑着嗓子，厉声喝道，“我的每部器材都连着网络，直接接通我们办公室的专用云盘，录下的内容，会实时传输到我的云盘里……”


    程楼咽了口唾沫：“我姐失踪了这么久，你们都不敢上门去我家找她，看来你们自己也害怕被人知道、知道存在。刚刚打架的时候，我已经把你们全都、全都录音录像了！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姐，我回去就把这些东西发的全网、满大街都是，打印出来张贴到整个片区。你们要是杀了我，那你们就完了！我死后，我老板肯定会拼命追查我的死因，一定会打开我的云盘检查，把你们都供给警察……”


    程楼满头大汗，几近声嘶力竭：“因为这样，报社就不用掏工伤补偿了！”


    程门单膝跪在地上，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程楼的腿肚子一直在抖。马尾辫扎起，露出白皙的后脖颈，上面也布满了汗珠。


    她很害怕。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挡在她面前，没有后退一步。


    路灯下，程楼的背景逆着光，被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那朵被挤扁的蒲公英在她头上，迎着灯火和晚风轻舞。


    她程门一生要强，只知道保护别人、保护家人。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有了一个蹩脚的小守护神了。


    程门咬了咬牙，四肢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明明已经受了一身的伤，竟然再度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追杀者当然知道程楼的工作，一时间犹疑不定，无法确定她的话的真假。场面再度僵持住了。


    领头的英俊男人轻蔑地扫了一眼程门，看向程楼，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语调却很柔和：


    “程楼，你这么维护你的姐姐，那你可知道，你身后这个人都做了什么，才需要我们清理门户？”


    程楼的记者口条立刻发挥才智：“你是哪一位，替我们老程家清理门户？难道要来我家做倒插门女婿？”


    程门狠狠一皱眉头：“程楼，别跟他多说。”又扬声道：“六号，你别废话了。我妹妹是记者，记者是做什么的，你心中有数。”


    被称为“六号”的男人扬了扬眉毛：“既然如此，程楼，你又如何让我们相信，现在放你走，你回去不会把我们‘供出去’呢？”


    程楼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张口就来：“你们都来腆着脸清理门户了，证明我姐也是你们那个非法组织里的成员呗。我为了保护我姐，肯定替你们这几号人保密；你们要是弄死我姐，我爸妈一向偏心她，估计就跟着她去了，到时候我家破人亡，就只好含泪一换一了。”


    听到“我爸妈一向偏心她”这几个字，程门脸上闪过一抹难言的神色。


    六号被程楼的话逗得笑了起来：“程楼，你果然很有意思。”


    程楼皱眉道：“你又打什么主意呢？给个准话好吧，社区里那些卖假货的小商小贩就喜欢像你这样笑，笑完了还卖给我盗版百草精油。”


    六号身后的一男一女发出了“扑哧”的笑声。


    六号脸上的微笑愈发令人毛骨悚然，程门暗叫不好，一抬手，将程楼拦在身后，冷冷道：“六号，你这样的人，还不至于跟个小女孩计较吧？”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若隐若现的警车鸣声。


    警车鸣声越来越大，显然正在驶近。程楼黑亮亮的眼睛又是一转，忽然一亮。


    “对了！”程楼几乎喜极而泣道，“我还是杀人案嫌疑犯，你们知道吧！今天那起案子，我可是第一嫌疑人！这警车就是来抓我的，喂呜喂呜，滴滴滴，你要是不愿意放话，那就在这等着，让帽子叔叔把咱们一锅烩。就是不知道这么多人会不会超载。”


    这个时候还能耍嘴皮子！程门真是要服了程楼了。


    冷艳女子低声道：“头儿，和公家扯上关系，不好办。”


    六号深深地看了程楼一眼，意味深长道：“程楼，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罢，几人回身，疾步而去。


    几个人脱离视线后，程楼一下子瘫坐在地。


    妙语连珠。


    重情重义。


    机智勇敢。


    这世上竟然有程楼这样的可爱女人，哦……天哪，唐远忍不住畅想起来，这个叫六号的装逼男怎么忍住的？如果是他，早在程楼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叛变组织，狠狠跟着程楼私奔了。危难之际显身手，这还不把小楼迷得死死的？赢得美人芳心抱得美人归，岂不手到擒来……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单恒在喝水。唐远忍不住想，差点忘了，装逼男其实不止一个。


    在唐远腹诽的时候，程门和程楼已经相伴扶持着离开了。她们要找个地方处理程门的伤口，顺便养精蓄锐，好好复盘一下最近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刚刚共患难过，姐妹间的氛围柔和了许多。程门开始主动和程楼解释一些事情。


    原来，程门加入了一个组织，专门处理一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事情。两个月前，程门做了一件错事，被组织下令清理门户了。


    组织不能面向公众，也尽量不牵扯普通公民，做事极为隐蔽。因此，没有找上程门的家人，只是远远监视着他们。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程门东躲西藏了一阵子后，干脆伪装成了程楼的样子生活，果然没被发现。没想到今天在外出调查事情的时候露了马脚，被组织的人盯上了。


    就在这时，程门想起早上听到程楼的语音消息，说要去游乐园办案。便转道去了游乐园——游乐园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小孩子，组织的人没法子捉住程门。


    没想到，程楼压根不是什么调查大案的记者，只是一个报道八卦乌龙花边新闻的小记者；更没想到，游乐园竟然真的发生了命案，直接让程楼染上了嫌疑。


    将这些事情理清之后，程楼大呼小叫道：“好啊，原来我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你！”


    程门微微勾唇，有气无力道：“谁让你每天在家族群里跟爸妈吹牛。”


    夜风习习，霓虹灯和路灯光影流转。这对姐妹之间，荡漾着难得一见的温情。


    有那么一瞬间，观众几乎觉得，她们要在霓虹灯下像孩子一样亲吻彼此了。


    可惜，电影的进展远没有观众想象中那么浪漫。


    几秒钟后，程门和程楼走到一处游乐园门口的便利店，正要进去买药，却见游乐园门前，竟然停着几辆警车！


    警灯闪烁，警察在游乐园门前维持着秩序，一群人在游乐园里面忙乱。


    而在游乐园中最醒目的摩天轮上——准确地说，是摩天轮右侧三点钟方向的座舱上，悬垂着一个人影。


    程门和程楼站得太远，看不清摩天轮上挂着的人是谁。姐妹俩对视一眼，程楼从包里取出照相机，对准摩天轮，调整焦距，咔嚓。


    相机的焦距是手机的十几倍，但毕竟距离太远，夜色深深，画质仍然模糊不清。程楼拍了好几张，才拍到一张勉强能看清人脸的照片。


    那张人脸放大到银幕上的瞬间，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具尸体。尸体的面容，观众们都还有印象。


    竟是钱怡！


    但就算观众们没有印象，电影也会帮助大家想起来。因为，此刻的银幕上，正在闪回程楼的记忆，在她的记忆中，上午在鬼屋门前，她曾见过这个人，那时她正被吓得瑟瑟发抖。


    短短一日，钱怡竟然也死了。


    程楼悚然一惊，就在这时，身后忽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楼吓了一跳，颤抖着回过头去——


    竟然是上午检票、指认程楼的那个大娘。


    程楼：“……”


    程门同样回头看到了大娘。她的反应极为迅捷，在大娘张口之前，化掌为刀，干脆利落地一掌敲晕了大娘，同时熟练地一把扶住了她，以免让外人看出破绽。


    程楼的表情已经一言难尽了。


    程门眉毛一扬，少有的幽默细胞竟然在这个时候觉醒了。


    她一手扶着大娘，一手拍了拍自己的妹妹的小脸蛋，怜爱道：


    “完了，这下子，你真的成了第一嫌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