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卫樹手指摩挲着纸面,笑了一声。


    不声不响的,就这么跑了,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宝珠如此心狠。


    纸条被放下后,卫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枚嵌着帝王绿翡翠的扳指,优雅又不失气势,翡翠下面甚至还埋着一颗色泽温润的天然珍珠。


    “要不……”老钱试探性地开口,后面“算了吧”没说出口,但写在了脸上,含在了语气中。


    “去找。”卫樹将扳指戴到手上,垂着眼,眼底一片宁静的阴鸷,“我要和他谈谈。”


    老钱试图劝告,满脸的为难之色,“卫先生,医生昨晚就已经住进卫家,一直在等您,您要不先看看医生?宝珠少爷出去玩两天,不会出什么事的。”


    很快,工作室地面上的珍珠和金属丝也被送到了卫樹面前,垃圾桶里那好几张带血的手帕也跟着一起。


    不惜自伤,也要离开他?


    一旁的老钱一直等着家主的回答,他没有其余动作,可明显也不是很赞同卫樹的做法。


    半晌过去,卫樹落眸,开口道:“找到宝珠了,我就去看医生。”


    老钱当即喜笑颜开,哎哎地应着,转身小跑着吩咐找人去了。


    城市的另一头。


    邱宝珠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站在阿冬身后,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下口罩吃了块臭豆腐到嘴里后又重新戴上。


    阿冬小声问:“你还想吃什么?”


    邱宝珠指了指隔壁那家奶茶店。


    “我们现在怎么办?”各自买了一杯珍珠奶茶之后,两人躲在小吃街麻辣烫店旁边的墙角。


    小吃街人挤着人,八月半的夏日晚上,没有一丝风,空气炎热到逼仄。


    邱宝珠压低帽檐,吸溜着珍珠奶茶。


    十年来,他没吃过一次垃圾食品,死而无憾了。


    繁华到喧嚣的市中心没让他觉得烦扰,反而感到无比可亲。


    而卫家,即使是用宝石黄金铸造的,也掩盖不了它囚笼的本质。


    “先躲着,出国是别想了,卫樹能查到,但凡是需要身份证件的我们都用不了。这样,我们去买辆自行车,骑到大西北。”


    阿冬呛了一大口。


    “阿冬,要不你回去吧。”邱宝珠忽然说道,“你剑桥毕业,没必要,真的。”


    “我现在也回不去了啊,卫先生肯定会把我打死。”


    “……”


    邱宝珠带着阿冬,打车到了奶奶家,奶奶家位置偏僻,在城东。


    城东都是自建房,挨着建了一整片,要不是修得还算统一漂亮,看起来都有些像贫民窟。


    野草都长到二楼了,蒿草升到二楼耀武扬威地俯视无家可归的两个男人。


    “……”阿冬无言,“宝珠少爷,你奶奶是野人啊。”


    “我奶奶在我高中的时候就被我爸妈气死了,这房子太偏,又破,卖不出去,就闲置了。”邱宝珠没有钥匙,只能翻进院子里。


    阿冬把行李箱丢进去,自己也跟着翻了进去,他一落地,就忙着给邱宝珠拍掉身上蹭到的灰尘。


    “今晚先在这里打发一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邱宝珠累得睁不开眼睛,他心跳一直很快,像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一般。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个卧室出来,和衣躺下,很快就入眠了。


    天空泛白时,邱宝珠被窗外的光晃醒,他坐起来,甩甩脑袋缓了会儿。


    俄顷,邱宝珠摇摇晃晃起身想去把破破烂烂的窗帘拉上,可当站到窗边时,他脸上血色在瞬间内褪尽。


    院外,不见月色,黑魆魆的。


    男人一手揣在夹克的兜里,一手夹了支烟,他靠在车门上,身形微躬,细支香烟火光明灭不停,不时照亮一次他阴沉的眉眼。


    许是察觉到了,卫樹拿下嘴边的香烟,撩起了眼皮,眼锋刀子一样刮遍邱宝珠的全身。


    身后一阵穿堂风,邱宝珠的心剧烈地跳动。


    他茫然回头,穿戴整齐的阿冬拎着他的行李箱,打开了门,他显然不敢看邱宝珠,只低着头说话,“宝珠少爷,我是为了你好。”


    监视,无法逃离的监视,背叛,彻头彻尾的背叛。


    一股甜腥的味道从喉咙里翻上来,邱宝珠手指掐着窗棂,指甲一寸寸断开,鲜血淋漓。


    “卫济冬我操你大爷!”邱宝珠冲过去一把推开阿冬,他慌不择路冲下楼梯,踉跄得差点摔倒,却发现就连院子里都是卫家的人。


    邱宝珠惊魂甫定,眼前发昏,他扭头从后门跑出去。


    院子里带刺的荆条抽得他两条小腿上全是血痕,眼泪从脸上一道道地流下来,他哽咽着爬上围墙,重重地摔在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这和他想象中的谈恋爱不一样,和他想象中的美好人生也不一样。


    身后很快出现了迅捷有力的脚步声。


    巨大的恐惧逐渐笼罩了邱宝珠,他不想回卫家,不想再当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要跟卫樹分手,他不要跟卫樹谈恋爱了。


    他不要那些宝石,不要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富贵生活,他不开心,不快乐。


    他恨死卫樹了。


    鲜血挤不进邱宝珠的嘴里,却挤进了他的眼眶,淹没了他猫眼石一样的瞳孔,世界变得猩红而又模糊。


    一辆货车驶来,他只听见声音,茫然四顾。


    “邱宝珠!”


    “宝珠少爷!”


    邱宝珠在身体被货车车头撞散的痛楚中想,现在知道叫了?都怪你们。


    -


    噩梦乍惊。


    痛意还未散尽,四肢百骸在剧痛中沦陷。


    邱宝珠惨叫一声,抓紧胸襟,将自己抱成一团,汗水渗出,很快就浸湿了他的衣裳。


    怎么死了还要痛?


    当疼痛将尾巴收回后,邱宝珠喘着粗气,失神地看着前方。


    过了半天,他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视野里被他看清的第一样事物是书桌上的一块大石头,石头开了几处窗,上面还有用马克笔做的几处笔记。


    这块石头是邱宝珠高一的时候在玉石市场买回来的。


    因为种好水足,他想等有了好的想法之后再切开,结果还没等邱宝珠想好,邱家破产,他这块石头也被拿去变卖。


    它为什么会在这儿?


    它也死了?


    邱宝珠疑惑地坐起来,怀里布料手感熟悉,他低头,看见了一直陪着自己睡觉的阿贝贝!


    被卫樹丢掉的阿贝贝!


    阿贝贝阿贝贝阿贝贝阿贝贝阿贝贝阿贝贝阿贝贝阿贝贝!


    邱宝珠热泪盈眶,先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


    之后,他才开始环视四周以及每一处角落。


    这是他年少时所住的房间,一切物件都无比熟悉。


    可这处房子,在他们家刚破产时就被法拍了!


    他回家了?


    他回到过去了?


    邱宝珠咬了自己手腕一口,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惊愕的同时,顾不上穿鞋,他赤脚踩到地板上,奔到隔壁衣帽间全身镜前。


    镜子里出现自己少时明亮的脸,戴着眼镜,像还没睡醒,以及看起来没什么力量却修长柔韧的身形,熟悉棉质的睡衣,还有手中印满向日葵的阿贝贝。


    好久不见……


    他还在为着自己有一双绿眸而苦恼的少年时。


    第2章 从天堂跌进地狱,是卫樹接住了……


    不真实感始终存在,荆条抽打在皮肤上的刺痛还未消失殆尽。


    疼痛变得轻微后,泛开不可抑制、无法忽视的痒意。


    邱宝珠打开衣帽间的灯,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


    同样的五官气质,陌生却远超熟悉。


    他是在邱家破产后将近一年多的样子,才拎着行李箱搬进卫家。


    刚进卫家时的雀跃犹在眼前。


    少年恋人太天真,以为没有物质作为掣肘就能如胶似漆,地久天长。


    邱宝珠一度以为自己没什么变化,毕竟他过得确实挺好的,比家中破产前还要过得好。


    他若说自己过得不好,像是在睁眼说瞎话。


    然而时光回溯后,他看着镜子里年少时的自己,两个分明一模一样却又大相径庭的人,遥遥对视时,彼此眼中产生的诧异和疑惑足以证明他后来的变化有多大。


    那种伪装出来的天真烂漫,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讨好,那种总是盛满悲伤的怅然若失,那种被驯化后的宠物一样的眼神,在此时此刻,消失殆尽。


    还未经风雨冲刷洗礼的一对猫眼石,持有着最原始的浓艳明媚。


    邱宝珠看向窗外,瞳色浮上一层耀眼的金黄,无半点灰败濒死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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