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他对这个星球的粗浅认识，这帮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很可能会把伤员拖出来，砍吧砍吧按斤卖了。


    而舱门是他开的，横竖都算帮凶。


    “然后？那肯定是救人啊。”


    一九九八朝舱里探头探脑，“咱这可是慈善事业。”说着转向买家，“顺叔，恭喜恭喜啊，你这手气不错，有手有脚，活的。”


    地头蛇买家今年六十多岁，为了讨个吉利，给自己改名三顺，人称顺叔。


    顺叔此刻抱着胳膊杵在救生舱前，脸色不大好看。


    活的？


    就这成色，还不如给他来个死的。


    好歹能退货啊！


    海盗那边倒是心情不错，“您看好了，大活人一个，咱们就此货款两清。”


    说完拍拍屁股走了。


    一九九八察言观色，看出顺叔不大高兴，凭感觉划拉两下，摸着林牧袖子拽了拽，给他使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走，别杵在这里讨不痛快。


    结果小宝石倔驴似的，拽了半天一动不动。


    一九九八小声嘀咕，“走啊，不要多管闲事。”


    “不是救人吗，怎么还不动手？”


    “对，是救人，不过这事儿有点复杂，跟你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那我就在这儿看看，实地学习一下慈善精神。”


    “行行行，你爱看就看吧，多看看人间疾苦，你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一九九八把林牧拉到一边，尽可能做个不碍事的吃瓜少年。


    顺叔手下做了初步检测，但没看到任何身份识别信息，而且舱内乌漆墨黑一片，要打了探照灯才能看清细节。


    舱室内躺着一名成年男性，身高腿长，睡这种标准尺寸明显有些局促，也不知道之前遭了什么横祸，不但灰头土脸看不清楚长相，而且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儿，碎成破布的衣服和着血污，一层一层裹在身上——这形象林牧十分眼熟，不就是个木乃伊吗？


    顺叔脸色越来越黑，就地啐了一口，“妈x，赔了，什么破x玩意儿。”


    手下混混：“那这货咱还收吗？”


    开舱这种买卖就像赌石，做的是运气生意，一般来说，能用上救生舱的人家多少有点底子，你把人救下来，联系联系家属，怎么也能捞上一笔。


    说好听点，这叫有偿救助，说不好听点，就是绑架勒索。


    一笔买卖是赚是陪，完全取决于家属能给多少“谢礼”。


    但不管怎么着，你得先找到身份信息，最怕就是眼前这种三无救生舱，被魔改得面目全非，别说身份识别，连医疗系统都是两百年前的淘汰款式，透着一股子穷酸气，简直呛人。


    一九九八：“要我说吧，这救生舱倒算是个古董，还有点儿收藏价值。”


    顺叔瞪他一眼，“妈x，什么古董，卖你你能要啊？”


    一九九八赔笑闭嘴，旁边小混混特别嫌弃地看着救生舱说：“咱还是别要了吧？这一身血呼啦的，我可伺候不起。”


    即使是荒原海盗，逃命的时候也会给自己留好身份信息，像这种什么都没有的，通常只有一种情况——重刑犯，而且是在逃的那种。


    带回去不赚钱不说，万一处理不好，还惹一身麻烦。


    顺叔又啐一口，“妈x，真他娘背。”


    手下混混领会上级指示，立刻扯开嗓子嚷嚷：“来来来，各位老板各位朋友，新鲜出炉的明料贱卖了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低价转手只求速出，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给钱就卖了啊，不买绝对后悔了啊！”


    林牧发现，那些看热闹的人很快围了过来。


    一九九八跟他说，这都是等着来捡漏的，像这种开舱失败的劳动力，会比从黑市直接买的便宜，大家各有各的吃饭本事，这些都是狠角色，自有一套办法驯服逃犯。


    这是林牧第一次亲眼见识大卖活人，买卖双方碰了碰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滴滴两声轻响过后，交易已经宣告完成。


    顺叔对新买主说：“妈x赶紧拖走，看着就烦。”


    新买主倒是毫不介意，心情很好地朝顺叔挥了挥手。


    他头上戴着蛇皮帽子，身上挂着蛇皮披风，手上还拎着一根蛇纹手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花里胡哨的邪气。


    他绕着救生舱转了两圈，灰白色的手腕忽然一翻，扬起手杖，直朝舱内刺去。


    林牧此时离得很近，能清楚看到手杖前段镶着一截银晃晃的尖刺。


    他自诩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好人，但好歹在社会主义大旗下活了二三十年，眼界浅薄，还真没见过这种破事儿，眼看着尖刺即将把那位木乃伊扎个对穿，他完全本能地上前一步，一把将蛇杖推到旁边。


    杖上尖刺撞着舱门，磕出一道划痕。


    空气静了几秒。


    一九九八拽住林牧，“你干嘛呢！”


    蛇皮男悻悻收回手杖，目光上下打量林牧。


    一九九八忙把他藏在身后，“他是新人，不懂事，没别的意思，您继续验货，不用管他。”


    蛇皮男身后出来一个满脸麻子的跟班儿，“什么叫不懂事？你们知不知道规矩？”


    一九九八：“知道，知道，都是我们不好。”


    蛇皮男捏着嗓子哼了一声，指向林牧，“你自己说，这事怎么解决？”


    他自诩身份高贵，很有一点遗世独立的洁癖，一切大众审美都入不得他的法眼，换言之，别人越嫌弃的他越喜欢，别人越喜欢的他越嫌弃。


    如果他收的破烂儿也被别人看上，在他眼里就会失了纯粹，彻底沦为一件俗物。


    一九九八不让林牧说话，“确实是我们不好，我们真诚道歉，真的，非常抱歉！”


    “没用。”蛇皮男将手杖指向救生舱，“这东西我不要了，你们买回去吧。”


    只这一句，一九九八就急出一头热汗。


    心说完了，这是要坐地起价，怎么办？把小宝石卖了都未必买得起这个破救生舱。


    然而转念一想，不对，小宝石身价不菲，真要露出脸来拍卖，至少能换半个港口。


    他之前那些话其实半真半假，小宝石如果真去卖-身，根本不需要一百多年，大概只卖一次就够升星。


    但那种事和代孕不一样，一旦做了，这辈子就算完了。


    一九九八忽然特别后悔把小宝石带到这种地方，一叠鞠躬朝蛇皮男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不是故意要坏规矩，也没有要截胡的意思。”


    “用不着跟我道歉。”蛇皮男打断他，“你就算说到明天，这货我也不会要了，你们不想收也没关系，我这个人从来不爱强人所难。”


    他朝旁边使个眼色，手下会意，径直走向救生舱，毫无预兆地从腰后摸出一把激光短-枪，并把枪口对准舱内，“我们老板有个规矩，他不要的东西必须就地处理，不能顶着他的名号污染环境。”


    瞄准器开始自动校准，一九九八预感到小宝石又要闯祸，回身打算把他按住，可惜慢了一步。


    林牧抬手挡住枪口，“多少钱？我要了。”


    第5章 垃圾分类5


    一九九八差点儿哀嚎出声，抓着林牧手腕使劲摇道：“你是不是又失忆了！”


    失忆≈少脑。


    和缺心眼儿一个意思。


    其实不用别人多说，林牧自己也想给自己头上挂个横幅，上书四个大字——脑子有坑。


    从任何层面来说，这件事都轮不到他来多管闲事，这已经不仅仅是强出头了，简直是伸着脖子作死。


    蛇皮男撇了撇嘴，“你确定吗？”


    年纪越大越信命，林牧对自己很有几分自知之明，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二缺傻逼活该英年早逝，一边听自己继续硬着头皮逞强，“确定，你先让他把枪放下。”


    蛇皮男将蛇杖在地上点点，手下跟班儿得令收枪，但明显不太痛快，大喇叭广播似的冲着林牧嚷嚷：“你要？你有钱吗！”


    他虽然不知道林牧什么来头，但大家都是臭鱼烂虾，他很清楚旁边那个瘸子是个什么来路，金大姐专做肚皮生意，经常也来港口捡漏儿，但每次收的都是“小件儿”，对这种已经长成型的“大料”没有多大兴趣。


    一九九八也在旁边小声地问：“是啊，你有钱吗！”


    蛇皮男倒转蛇杖，用尖端清理指甲，“没关系，既然你想要，你就出个价吧。”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群地痞流氓在周围跟着起哄——


    “对啊开个价吧，让咱们见识见识你的实力！”


    “对对对，敢截胡的都不是一般人物！”


    “我今天也算开眼界了！”


    一九九八在旁边死死抓着林牧手腕，紧张得像只炸了毛的野猫，看样子随时准备脚底抹油。


    林牧手腕上被指甲掐出一圈月牙，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这会儿所有心思都在衣服兜里。


    他随身带了半块能量晶，是原主留给他的全部家当。


    蛇皮男把指甲清理完毕，吹了吹蛇杖上的灰尘，“我数到三，你再不出价，我可就不想卖了。”


    “等等，我出。”


    林牧把手腕上那只汗涔涔的爪子扒开，右手伸进衣兜，探到底的时候微微一怔。


    他满脑子都是那半块能量晶，完全忘了，衣兜里还有一把瓜子。


    这是他之前肚子饿，随手揣了当零嘴儿的。


    “一。”蛇皮男开始计时。


    林牧手在兜里翻来翻去，但一把瓜子少说两三百颗，而能量晶只有半块，埋在里面实在不太好找。


    “二。”


    有了！林牧指尖感觉到能量晶的棱角，刚想把它抓出来，却因为掌心冒汗，又被它从手指缝里滑出去了。


    “三。”


    林牧脑子里嗡了一声，也不顾上什么瓜子不瓜子了，直接一把下去，把兜里那些零零碎碎一起抓了出来。


    摊开掌心，能量晶就躺在一堆瓜子中间，红褐色晶体之中带着明显的黑色杂质，连三岁孩子也能看出，这玩意儿是个最低等的次品。


    想用它买救生舱，完全就是痴人说梦。


    林牧这个身体只有十六七岁，不止身形还没长成，手指也是细瘦的少年尺寸，瓜子顺着指缝掉在地上，发出雨打窗棂似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