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3个月前 作者: 禾煦子
    齐涟后面的话贺禛已经记不清了,眉宇被沟壑填满:“六个月?”


    “是啊,怎么了。”齐涟不明所以。


    贺禛说:“九个月。”


    “什么九个月?”


    “我们认识了九个月。”


    齐涟一笑:“你记错了吧?你看我们从’共患难’开始认识……”


    贺禛不再说话了,仔细盯着齐涟,终于在他这张找不到任何开玩笑的脸上确定了某件事。


    所谓的治疗是心理干预,是记忆封锁。


    记忆封锁分阶段进行,就目前来看这个记忆封锁的周期是三月,等他与齐涟下一次见面他们的初遇将会是在“共患难”的后期。


    到最后在这场所有人都受到创伤,都记忆封锁的实验中,将会只有他一人保留记忆,因为他的在“人学”实验中受到基因受到改造,获得超忆症。


    他不能阻碍治疗,遗忘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从此以后将会只有他一人记得。


    “你怎么了?”


    贺禛表情过于沉重,难以说明是哪一种,齐涟没忍住上前:“好好好,这次算我记错了,我们是相识了相识了九个月,你看行不?”


    贺禛摇摇头,“不,是六个月。”


    在那天之后,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再次进行了错峰活动,想来是为了防止在心理干预封锁记忆阶段出现出现纰漏,防止有关“人学”实验的东西使封锁的记忆闪现。


    在错峰活动的一个月内,他们又进行了两次心理干预,以三月为周期的遗忘速度来看,齐涟大概率已经不再记得有关“人学”实验的任何。


    这本该是好的,但贺禛却说不出祝贺恭喜的话,只能在心理干预中更清晰地再现关于“人学”实验的记忆。


    他宁愿未愈,也要铭记。


    一个月后,他们不再错峰活动,这间疗养院的所有人也都成了陌生人。


    贺禛在这个陌生的疗养院艰难地生活着,在监控视频的监控下扮演着失忆者的角色,他不能出现一点差错,一旦出现差错他没有遗忘的事实就会被发现。


    在从心理治疗室走出后,齐涟带上门,看着“心理治疗室”这五个大字。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接受治疗?


    我是心理出现健康问题了吗?


    接二连三的疑问让他放弃了思考,他回屋像是做了千万遍似的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在橘子树枝桠晃动的间隙里齐涟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橘子树下方的石桌上,他什么都没做,看目光像在发呆。


    期间那人忽然转回头,视线一路穿过橘子树树叶,直白地对上齐涟。


    那目光像刺一样刺中齐涟,那刻的齐涟只有一个念头,他的眼睛好漂亮。


    白茜对他说过,他的眼睛很特殊,是翠绿的宝石。


    但齐涟却觉得他的眼睛要更为特殊,是剔透的琉璃。


    等齐涟想再看看时那人已经转回了头。


    之后,齐涟总是能有意无意在推窗时看见橘子树下石桌旁的那个身影。


    每每此时,齐涟都会拖着下巴看他,有时两人会对视上,又是则是默默观察着。


    日子久了,齐涟对这个总是坐在石桌下的陌生人产生了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


    为什么他总是坐在那里?


    那里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事后齐涟也坐到了与他相同的位置,但他没有发现这个位置有什么特殊之处。


    于是齐涟开始守株待兔,在那人又一次来到石桌旁时,他摘了橘子顺着着楼梯下楼,一路来到那人身前,将橘子抛给他:“嗨,我叫齐涟,要交个朋友吗?”


    那人稳稳当当地接过橘子,又反手把橘子抛给他,是拒绝的意思。


    齐涟当下就不太满意,胜负欲上来了又把橘子抛回去:“我见你总是坐在橘子树下,猜测你是想吃橘子。喏,这是橘子树结下的第一个橘子,送你了。你看,我还是蛮有诚意的,和我做朋友你也不亏。”


    可能是齐涟猜对了那人想吃橘子的想法,那人沉默了小会儿就很轻地应下了:“……好。”


    “那就先交换一下名字吧,我齐涟,你呢?”


    “贺禛。”


    齐涟很喜欢自己这个新朋友,他与贺禛间有一股从始至终就存在的默契,往往他一句话没说完,贺禛就知道他下句要说什么,然后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齐涟开玩笑时习惯把肩膀搭在贺禛肩膀:“我们上辈子是不是认识,你怎么这么了解我。”


    “也许吧。”贺禛一扯嘴角。


    “什么也许,分明就是。”齐涟一拍贺禛胸膛,神神叨叨地说。


    有这样一个上辈子就在的朋友,在疗养院的日子突然就变得有滋有味起来,但那些一直存在的疑惑他并没有忘记,直到又一次从心理治疗室出来,齐涟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他被人绑架了,齐肇远与白茜担心他心理受到影响,所以把他放在了这家疗养院。


    什么爸妈啊,这么不相信自己儿子,不就是一个绑架吗,还心理出问题。


    齐涟一路腹诽下楼,可能是他腹诽地太专注,拐弯时迎面撞上一人。


    他急忙忙扶好对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那人说了声没事,站起身,在和他对视上时猛然一怔,然后开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齐涟不自在地摸摸脸:“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那人摇摇头,依旧在盯他。


    齐涟被盯得直发毛:“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摇头又点头,然后像是抱了很大勇气似的伸出手说:“你好,我是贺禛,能交个朋友吗?”


    齐涟一愣后一笑,他这人从小就人缘好,交朋友对他来说不难,说上几句话就能称兄道弟了,鲜少……不对,是没有,没有人像这个人一样把交朋友说得这么正式。


    齐涟向来是多一个朋友不多,少一个朋友不少的性子,大大方方地握上贺禛手说:“齐涟,那咱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遗忘的周期在缩短,从最初的三月一次,到一月一次,再到现在的一周一次,关于“人学”实验的记忆终于被覆盖,淹没在尘土沙石之中。


    贺禛用了一周时间接近齐涟,再一次由无到有,在最后一次心理干预到来之前,贺禛坐在齐涟的床边,心不在焉剥着橘子。


    忽然一只手扣住了他手腕,贺禛顺着小臂看过去,看见满脸笑意的齐涟。


    齐涟对他扬了扬眉,余下的手一指橘子:“别再给它上刑了。”


    贺禛低头一看,那个橘子橘子皮不知不觉剥掉了,而他没有察觉还在剥,汁水都溅出来了。


    贺禛:“……”


    贺禛罕见的无语,齐涟笑出了声,抽出纸巾给贺禛擦手:“快瞧瞧,这橘子的眼泪都流你一手了,你还你真是当代刑官啊。”


    贺禛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齐涟笑够了乐够了才问:“你刚才想什么呢,直愣神。”


    贺禛放下橘子,看向窗外:“艾格斯星的雪季快到了。”


    “嗯?”齐涟也跟着移向窗外,一阵冷风刮过,他缩了缩肩膀,关上窗,窝回床上:“好像是哎,那我们可以一起看初雪。”


    贺禛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两者间并无联系的话:“你……会忘记我吗?”


    “你在瞎说什么。”齐涟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我是来这里接受心理治疗,又不是失忆了,就算我回到主星我也能来艾格斯星看你,星舰、飞行器又不是摆设。”


    齐涟越说越来劲,手伸到贺禛眼前打了个清亮响指:“而且,尽管我们才认识一周,但你绝对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人。”


    齐涟侧躺着看不见贺禛表情,只瞥见他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一声简短的嗯出现,算是回应。


    最后一次心理治疗在两天后。


    以小时为周期,一小时一遗忘。


    当齐涟再次从心理治疗室出来只记得心理师替换过的记忆。


    他被绑架了,齐肇远与白茜担心他心理出问题,把他送到疗养院。


    今天是他痊愈的日子。


    所以齐肇远与白茜来接他了。


    齐涟踩着木质楼梯下楼,迎面走来一个与他身高相似的少年,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疗养院封闭的大门开了,齐涟走到了门口。


    车停在路边,齐肇远与白茜在一旁等他,看见他出来白茜很快走到他身边,不放过他身上任何一处细节,最后一把抱住他。


    齐涟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不过是来接受心理治疗,为什么他老妈一副他命不久矣即将天人两隔的样子。


    甚至是大名鼎鼎的审判长大人都一副甚是思念他的样子,亲自给他车门说:“走吧,回家。”


    齐涟一脚跨上车门,忽然察觉有什么人在看他,他维持着动作回头,却只看见光秃秃的疗养院大门,只好当成错觉上车。


    期间有一点冰冷落在他后颈,齐涟上手一摸,摸到一点潮湿。


    齐肇远发动车子说:“艾格斯星的雪季来了。”


    原来那点潮意是雪啊。


    白茜说:“艾格斯星这几年经济落后,一些下星区连恒温系统都没有也不知道要怎么过。”


    齐肇远说:“没办法,这任的执行长官不作为。”


    白茜低低叹气一声,不再说了。


    齐涟没见过真正的雪,不由向外看去,在车子驶离时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是与他擦肩而过那人。


    等齐涟一眨眼想再认真看去时已经不见了踪迹。


    ……


    关于那场为期半年的治疗,所有人都痊愈了,只有贺禛,只有贺禛仍在梦中时时承受着痛苦。


    齐涟躺在仿真虚拟环境躺椅上手指一颤,缓缓地睁开了眼。


    被封锁的记忆一点点解封,最后如潮水般狂涌而来,一丝不落地沾满整个胸膛,沉甸甸地压在上面,挤压着全部意识,什么都不再记得了,只知道在最后,万千记忆碎片只化为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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