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3个月前 作者: 无敌香菜大王
    徐纠的嘴巴张了张, 但是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麻掉的, 像被塑料薄膜包起,连张开都显得吃力。


    胸膛里的气无法支撑说话所需要的气息。


    徐纠最终呈现给徐熠程的就是一副惊诧到失神的人偶娃娃模样。


    那双圆且亮的眼睛,就像玩偶脸上永远合不上但又永远找不到焦点的树脂眼球。


    徐纠连背在身后藏钱包的手都失去力气,手腕一耷拉,钱包应声落地,甩在干枯衰败的落叶之中,发出阵阵干脆的碎裂声。


    徐纠的视线下移,连忙蹲下捡起钱包, 改做两只手同时捧起。


    他低头, 抬头, 却发现徐熠程的视线从未变更,一直看着他。


    只是那道视线万分陌生,同时也很熟悉。


    是他第一次见到曹卫东的时候, 曹卫东那样不在意的看着他。


    黝黑的瞳仁里瞧不见任何的东西, 好似他的目光被这落下帷幕的夜色一起蒙蔽。


    不在乎徐纠偷他东西, 也不在乎徐纠为什么要偷东西,只是遇到了, 所以拦下, 却连名字也不喊,只对徐纠这个人做最简单的评价:学不乖。


    不喜不怒, 不掺杂感情。


    像是以前共事的同事,但是从来没有熟络过,关系还停留在见过的阶段。


    徐纠所有的感情都被这盆冷水泼灭, 把木讷地把钱包往前推,甚至没有底气再把手往徐熠程的口袋里放。


    徐纠染上了徐熠程的沉默,他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睛去看,却看不出任何。


    y市秋夜的风里像掺着刀子,刮得暴露在空气的皮肤发红发燥。


    又干燥又寒冷。


    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裹在冰块里冻结。


    血液凝结,体温蒸发。


    徐熠程的手拿住钱包往回拿,但手刚一施力,连带着徐纠一并往前跌了两步。


    是徐纠不肯松手。


    两个人的关系被猛地拉近,两个人之间的间隙只容得下一个没展开的四方形钱包,捏在钱包两侧的指尖相抵。


    钱包的一侧的手冷静平稳,另一侧则连带着整个钱包都在发出隐隐不安的颤抖。


    徐纠的手静不下来,呼吸也静不下来,胸膛里像埋了一架鼓风机,嗡嗡嗡又呼呼啪啪地往身体各处灌入过量的二氧化碳,以至身体开始出现二氧化碳中毒的初步现象——头晕头痛。


    “再多骂一句。”


    徐纠努力地保持平静,说出来的话却颤颤巍巍不成语调。


    “…………”


    徐熠程没有说话,见徐纠没打算松手,于是他放在钱包上的手主动松开,同时向后退一步,脚步一转,打算先行离开。


    徐纠把钱包砸在眼前的背影上,踩在对方拉长的影子上,捏紧拳头震声大喊:


    “骂我啊!骂我学不乖!骂我是蠢狗!”


    周遭的人群放缓脚步,无数好奇的目光向他打来,眼球深埋头骨下,顶着眼眶默契地转了一圈固定在徐纠身上。


    “你走!你走吧!我现在就去跳河!”


    徐纠好不容易捡起他烂成一滩的人生,拼拼凑凑后决定“好死不如赖活”。


    这一理念在看见徐熠程后,立马碎得只剩“活不如死”。


    徐纠又变成那个喜欢拿死威胁主角的反派。


    依然觉得自己的命对那人而言万分重要,甚至已经微微扬起头,等着趾高气昂地笑话那人又心软了。


    毕竟,对方不止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他活着。


    一秒钟……


    两秒钟……


    半分钟……


    无人在意。


    徐纠赌气转过身,可才往反方向迈出第一步,立马又舍不得地转过身,继续注视徐熠程离开的背影。


    在转身时,发现那人的背影依然存在,还不争气地偷偷窃喜了一下,想着他是真实存在的,真是好极了。


    徐纠的心理活动都快能够他写出一本八百字作文,但徐熠程却没有任何反应。


    徐熠程走他的路,像设定好的机械程序,沿着一条笔直的线走到尽头。


    徐纠在苦哈哈日子里积攒藏匿的小性子就像街角的碎叶,被踩得只剩一滩毫无存在感的碎屑。


    风一吹,便狼狈滚进下水道无影无踪。


    徐纠捡起钱包追上去,跟在对方身后走,不管不顾的,全然不在意徐熠程此刻对他是什么想法与态度。


    徐纠那小爆竹似的性格,一向不会跟踪偷窥。


    他向来是明晃晃,恨不得拿个喇叭怼在徐熠程耳边,大摇大摆地大叫:“我在跟踪你,赶紧来点反应!”


    徐熠程停下来,站在一处阴影面,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手机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模样照了出来。


    徐熠程和徐纠记忆里的人没有任何变化。


    人是阴沉沉的帅气,就像是坐在地铁最后一节车厢里最边缘,带着黑色的针织帽,帽子边缘几乎快要压进眼睛里,袖口整洁的挽在手腕处,肤色惨白,瞳孔黑沉沉的年轻男人。


    天生带着一股请勿靠近的疏离感,在他身上只看得见无趣的黑白灰三色。


    徐纠分不清他到底是面无表情还是生气了。


    徐纠就站在徐熠程身边,趁人看手机的时候,大大方方地把拿着钱包的手插进对方口袋里。


    徐纠已经想好理由,如果徐熠程怪罪他没有边界感,他就说自己是来还钱包的,已经学得很乖了。


    徐熠程没管他的小动作,反正他往前一动继续踏上行走时,徐纠的手自然而然就掉下来。


    徐纠再想追上去插口袋,已经没有理由借口。


    街道两旁灯火通明,两个人很难踩住阴影,身上各处轻易染上周遭的颜色。


    红的紫的绿的蓝的灯牌拼了命的往外绽放光彩,鲜亮的光线打在身上的时候,就像烟花绽开,抹上绚烂的五彩斑斓。


    这些花哨的街景落进视线里,同一片色彩变化,又何尝不是二人一起共赏烟花。


    两人之间唯一的连接只剩徐纠踩在徐熠程的影子上,借着影子,徐纠偷偷地把手往前放,借机握住前面那人影子的手。


    每一次摆手,都是影子相牵。


    紧紧相依的手,倒影在城市的霓虹灯下。


    徐纠的小心思他一个人玩得很开心,几乎都快忘了自己是马上要饿满三天的人。


    肚子则是已经忘了饥饿时候该怎么样的叫。


    徐熠程突然停下,徐纠只顾得上跟影子玩,砰地一下撞在徐熠程的背上。


    徐纠低下头,捂着鼻子揉了揉。


    地上麦当劳的地灯正随着耳边欢快地音乐转着圈,m变成w又转回m。


    徐纠缓缓仰头,两只眼睛顿时被麦当劳黄澄澄的广告牌占满,空气都变成香喷喷的温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总追着曹卫东要麦当劳吃的仓库夜晚。


    徐纠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泪汪汪,还是被光照的。


    很快,徐纠的眼睛就黑了一片。


    记不清徐熠程是什么时候走进麦当劳店内的,但此刻他走出麦当劳的玻璃门,站在面前,把徐纠视线里原本的黄色灯牌盖住,只看得见徐熠程那张冷冰冰的面孔。


    徐纠的手里一热,他低头看去,是麦当劳的纸袋,再往里看,是这个月联名的儿童餐,还送了可爱的小玩具。


    徐纠很想笑,可是嘴角却无法克制地往下压。


    沉甸甸的嘴角扯着眼皮往下坠,于是眼眶里藏起来的眼泪轻而易举被扯出来,跟着一起往下掉。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麦当劳纸袋上,把淡棕色染成深棕,晕成一团团的墨点,连成圆滚滚的云彩模样,袋子的边缘都被他的眼泪砸垮了,软塌塌趴下。


    徐纠的嘴角抽搐,那是他努力想笑的证明。


    但是笑不出来,只有无尽的酸楚在心脏内无限地涨大。


    心脏里掉进一颗水宝宝,被他的眼泪养得越来越大,大到极限后又繁衍出新的水宝宝,一颗颗地快速排列挤满,快要把徐纠的心脏撑破。


    “你还走吗?”


    徐纠的声音沙哑,说话时鼻子酸溜溜的堵住。


    他捧着纸袋,低着头,目睹自己大颗的泪珠到底是如何把纸袋压垮的。


    徐熠程不说话。


    徐纠索性坐在麦当劳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拿出纸袋里的东西,双手捧起放在嘴边。


    起先徐纠还有些放不开,但吃着吃着就变成了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塞下整个汉堡以填补长久空虚的饥饿。


    眼泪还在流,徐纠顾不上,他一门心思的吃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吞下眼前所有的一切,嗓子眼卡住咽不下去,就猛灌一口可乐强行吞咽。


    所以徐纠吃得很快,没几下全进了肚,拿起纸张按在嘴上,猛地一抬头,和徐熠程对上视线。


    他没走。


    徐纠飞快地低头,闷闷说:“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徐熠程终于说了他今天晚上的第二句话,他说:


    “这是我的遗憾,与你无关。”


    “什么遗憾?”徐纠顺口去问。


    徐熠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徐纠永远都不知道那天他吊死在出租房后的下一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徐纠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与他有关,一句“对不起”自然而然地从鼻子里嗡了出来。


    徐纠不知道在对不起什么,但对不起他的地方太多了。


    “嗯。”徐熠程应下徐纠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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