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褒姒之笑

3个月前 作者: 海晏扰扰
    自来世事浮沉,人心易变。


    但姜灼也没想到沈观芷会变成如今汲汲于权势和宠爱的模样。


    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是沈观芷这样的身体状况。


    明明沈观芷比自己更聪明,更有学识,也更有手段,但她如今竟然也觉得要靠赵明景的宠爱和腹中的孩子才能维系权势和地位,为此甚至不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对于沈观芷,姜灼是气的。


    气她背后捅刀,气她怀疑自己,也气她如此不惜命,更气她徒有能力却错把夫君宠爱当作交易筹码。


    或许,沈观芷也是意识到了赵明景之爱并不可靠,所以想靠孩子给自己留下一个保障,才有这如此行径。


    从昔日不顾安危的倾力相助,到明码交换的互不干涉,姜灼与沈观芷之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姜灼只觉得自己与沈观芷再无话可谈。


    不欲在此多作停留的姜灼索性提步往主帐方向走去。


    赵明景与一众下属还在议事,自知身份特殊要避嫌的姜灼便只能无所事事地在主帐附近走走,消磨时间。


    一阵寒风吹过,阴云密布的天空,转眼间开始落下雪意点点。


    紧接着,雪势很快变大。


    大朵大朵的雪花打着旋儿落下。


    姜灼打了个冷颤,不禁想起了前世生命里最后一个冬天,汴京城也曾下过这么大的雪,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接这纷纷扬扬的白雪。


    “我还以为你真的就这么死了。”


    有人在身旁淡淡开口。


    是苏砚清。


    “身似草芥,春来便生,让苏大人见笑了。”


    姜灼平淡地说着客套之词,面上却全然没有笑意。


    反而是苏砚清笑了,缓缓走上前来。


    “殿下说你这两日自醒来后就很沉默,不肯说话,也不爱笑,还怕你把情绪郁结在心,想不开,如今看来是好了。”


    姜灼微微回眸,不由得提醒道:


    “景王在帐中议事,苏大人怎么不进去,反倒有这时间跟我闲聊?”


    明明襄王与新政一党已经战败,但赵明景阵营迟迟不撤兵,驻扎在此,是在收拾战场收缴残兵吗?亦或是在搜寻赵翊白崖间坠落的尸体?


    “左右都是些战场武将的事,我可没兴趣参与,不如在这里和郡主一起躲个懒。”


    苏砚清笑意不改,巧妙避开了姜灼的试探。


    姜灼轻挑眉梢,忍不住调侃着感叹:


    “说起来,我好歹也曾经是苏大人的未婚妻,殿下这也算是夺妻之恨了,大人倒是看得开,不计较。”


    苏砚清无所谓地笑笑,只是与姜灼并肩,专心细看这漫天的雪景,没有说话。


    这两日的姜灼虽然养在赵明景主帐里,照顾妥帖,但此处毕竟是郊外战场,物资不齐,姜灼也尚带着伤病,一切行装都从简,如瀑青丝只是随意地用桃木簪子绾了发,更兼面颊结痂伤疤骇人,再不复昔日骄纵贵女荣光。


    去岁春日,民间广为流传的痴情状元郎和孤女郡主,如今看起来更像风雅世家子和他的破相侍女。


    纵此时的二人并立观雪,也难再令人生出旖旎遐思。


    姜灼索性败下阵来。


    合着,那场婚约,谁也没有当真。


    主帐传来了起座和行礼的动静,料想是议事结束,众人将离开营帐。


    苏砚清也就此转身,要走。


    姜灼却突然心生好奇,追问:


    “苏砚清,如果当时那纸信笺,不被指出是假,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按姜灼前世所想,苏砚清应该是不喜欢自己的,但自己若又被赵明景钟意,即便是徒有名分地被养在苏家的后宅里,料想对苏砚清也是个麻烦。


    “没发生的事,郡主何必多想呢?”


    苏砚清脚步微顿,没有转身,只是笑着答了这么一句,随后踏雪离开。


    群臣既已散离,姜灼便也再次向着主帐走去。


    重重人影与姜灼交臂而过,其中一人却在与姜灼错身之际,低声骂下一声:“妖女。”


    姜灼停步,转身,定定看着那人。


    察觉到姜灼探究的目光,司马崇亦神色愤恨地回头,恶狠狠地补充道:


    “你如今容颜既毁,身份也不再,景王殿下真心对你,便该好好珍惜,可你却效褒姒之举,我骂你一句祸国妖女难道有错吗?”


    真有趣。


    明明自己是被强行留在这里的。


    对赵明景冷淡疏离是在模仿褒姒的不爱笑,那若是对赵明景热情谄媚,又该说自己学的是哪位祸国妖妃的行径呢?


    妲己?西施?杨妃?


    世人总是喜欢将罪名归于女子身上。


    却没有人敢去责怪那一位贪欢享乐,荒废朝政,偏信奸佞致使亡国乱政的帝王。


    说到底,还是欺负女子没有实权罢了。


    贵妃也好,王妃也罢。


    只有真正成为那个手握权柄之人,用实际行动立下千秋功业,后世史书才不敢对自己轻易置喙。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姜灼对着司马崇嫣然一笑。


    这是一个很怪异的笑容。


    因着右脸颊处所受的剑伤不浅,如今的姜灼的一颦一笑都可能撕扯到正在结痂的伤口,所以连日来,姜灼都在尽量保持情绪上的平静,此次冲着司马崇假笑,姜灼只笑了半边脸。


    明明左脸是天真烂漫的美人笑意,右脸却是平淡漠然的残破之相。


    姜灼用实际行动演绎了什么是半笑不笑。


    “……真丑,鬼知道殿下看上你什么。”


    司马崇忍不住嘟囔着,转身离开。


    是美,是丑,是谄媚,是冷漠。


    反正是在看自己不顺眼的人面前都是错呗。


    自觉成功嘲讽到司马崇的姜灼心情大好。


    “阿灼——”


    迟迟不见姜灼归帐的赵明景却在此刻掀帘而出,上前握住了姜灼的手,但又很快皱眉,向随行的侍女责怪道:


    “天这么冷,怎么不快点将人带进来?万一冻病了主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是我自己贪看雪景,忘了时间,请殿下勿怪。”


    姜灼仰头望向赵明景,笑意清浅。


    正用自己双手给姜灼暖手的赵明景微微一怔,随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这是姜灼自破相以来对赵明景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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