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观澜心语2

3个月前 作者: 海晏扰扰
    所幸,这样惹人厌烦的随从,对方也有。


    一个侍女从不远处跑来,跟自己的小厮吵作了一团,反倒让二人间气氛松缓很多。


    谢观澜虽然不善言辞,但对人的情绪很敏锐——谢观澜可以明显感觉到面前人对自己的惧怕。


    为什么呢?


    谢观澜不明白。


    此处不是野外深巷,此时不是昏昼黑夜,对方的地位也远远高于自己,莫非她认得自己吗?


    是陈郡的割喉案?还是衢州的押贿款?


    “陈郡谢氏,谢观澜。”


    谢观澜索性报出本家的陈郡地名。


    “小女姜灼见过谢公子。”


    对方一愣,紧接着也报出自己的名姓,态度却始终恭顺,除外却没有其他的反应。


    姜灼,参知政事姜惇之女。


    在前夜,小厮交给自己的邸报中有提到过这个名字。


    是自己的任务目标。


    谢观澜忍不住多话确认,面前少女却客套道:


    “家父久慕陈郡谢氏清名,公子初来京城,若是有什么短缺的也可以来姜府。”


    她什么都不知道。


    谢观澜就此离开。


    虽与预想不一,姜惇不是被流放,而是自辞回乡,但谢观澜依旧如计划一致地将其诛杀。


    与单纯天真的姜灼不一样,姜惇作为副相,在武选时已见过了自己。


    谢观澜的身手很快,为着武选一事,庞破山特意自己配了一柄玄铁重剑,但谢观澜平时杀人还是喜欢用一柄普通的快剑。


    寻常的白刃剑光隐于黑暗,正如沉默的谢观澜隐于人群,都一样令人难以察觉和反抗。


    剑过封喉,姜家仆从依次倒下。


    最后便只剩下了姜惇。


    似乎自知殒命于此,姜惇没有和寻常士族富商一般向自己磕头求饶,而是转头,看向了京城。


    狐死首丘。


    小时,学堂里的先生教过的。


    只是据谢观澜所知,姜惇的故土并不在京城,而是在更为南边的浦城。


    果然是被吓得神智不清了,谢观澜不再犹豫,挥转剑刃。


    姜惇就此倒下。


    “……阿…灼。”


    临死之前,姜惇呢喃着女儿的名字。


    谢观澜不由得再次想起佛寺里见过的华服少女。


    是了,姜惇虽死,但他的女儿还在京城。


    任务中只说要杀姜惇,没有说要杀姜灼,谢观澜向来不喜欢做多余的事。


    “好。”


    寂静荒野里,谢观澜独自开口。


    无人知道他在应下什么。


    只是,谢观澜也没有想到,与姜灼的见面会来得如此之快。


    武威侯生辰之夜,正当谢观澜轮值。


    丝竹管乐响彻京城一隅,临近宴尽也渐渐有车马驶离。


    熟悉的呼救声却在偏僻街巷传来。


    是姜灼。


    不应该管的。


    谢观澜淡淡地想。


    人活着总是一个变数。


    但姜灼实在叫得太过凄惨,以至于手下都有些看不过去。


    “将军?”


    “……走吧。”


    谢观澜策马上前,救下了被逼困的姜灼。


    只是,在逮捕钱云翼之际,谢观澜也看清了姜灼今夜的装束。


    虽仍是锦缎华服,但今夜的姜灼衣着暴露。


    谢观澜遥遥从马上观去,更觉得风光旖旎。


    难怪会被恶徒骚扰。


    少小就被抛弃和利用的谢观澜不懂风花雪月,比起爱意和怜惜,更先被察觉的是厌恶和憎恨。


    谢观澜有些别扭地撇开视线。


    她为什么在侯府生辰宴打扮成这样?是想自荐枕席以攀高枝吗?


    “怀璧其罪,你若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不要仗着美貌招摇过市。”


    向来不爱说话的谢观澜难得说了长句。


    谢观澜对姜灼的感情复杂。


    但总体来说,应该是恨的。


    恨她处处涉身险境,不顾惜名誉和性命;恨她身边男子如云,可依靠者不只自己一个。


    自然,也恨自己受人驱使,杀了姜灼之父。


    若姜惇还在,她是否会如绚烂桃花般傲凌枝头?自己又是否有机会和她成就一段将军贵女的佳话良缘?


    谢观澜起了不该有的念头,也找了借口顺手处理了身边监视自己的小厮。


    庞破山却不觉这有什么,反而正式邀请谢观澜加入旧政一党。


    “陈郡谢氏一族也是百年门阀,若非新政所为,谢家何故衰落于此?谢将军不妨与我等一同重振家门荣光。”


    谎话。


    早在本朝以前,谢氏就已衰落,与这旧政新政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谢观澜不喜欢说话的原因。


    人们喜欢用言语和修辞伪装自己,隐藏目的,真正的想法和情感往往蕴于行动和神情之中。


    谢观澜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欺骗,但这些人若迟迟得不到自己的点头和应允,往往会把虚伪的笑意转变为敌对的利刃。


    对此,谢观澜在陈郡的学堂和牢狱时,就已经有过教训。


    谢观澜只懒懒应下,不作多想。


    但姜灼不一样。


    虽然谢观澜也说不出这种不一样缘自何处。


    也许是姜灼不曾因他的沉默生气,所以谢观澜渐渐喜欢听姜灼说话。


    自此之后,姜灼时常出现在谢观澜眼前。


    或者说,谢观澜总是轻易察觉到姜灼的行迹。


    城门头,茶楼边,围场中,京郊外。


    赠她匕首,帮她毁尸,救她性命,授她剑法。


    谢观澜存了私心。


    既然没有办法洗清自己身上的罪恶,不如让姜灼一起沾染上血腥,拉着她就此陷入这一片绝望淤泥。


    在京外雪崩被困之际,谢观澜就存了死志。


    等不到救援也没关系。


    就这样抱着姜灼死去,就很好。


    等到来年春至花开,众人就会发现自己和姜灼紧紧相拥的尸体。


    姜灼,我一定不会轻易放开你,永生永世,之死矢靡它。


    濒死前的谢观澜喃喃立誓。


    可惜,谢观澜和姜灼都没有死在那个雪夜。


    之后发生的事,嫁衣质问,押送禁足,和谈对峙,都不过是让两个人渐行渐远。


    没和姜灼死在雪崩之夜是谢观澜的遗憾。


    不过,像现在这样被姜灼亲手杀死也很好。


    喉间的鲜血还在不断喷涌。


    利刃封喉,简单,利落,又爽快。


    这是谢观澜最喜欢的杀人方式,没想到自己也有幸能死于此种方式。


    姜灼就在不远处,她的衣服也被自己的血迹溅洒,点点艳丽,宛若三月芳菲桃花始盛放。


    云散月出。


    带着笑意的谢观澜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被杀死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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