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列兵城下

3个月前 作者: 海晏扰扰
    次日清早,赵翊白给姜灼送来了新衣裳。


    是套深黑色的绣金长裳,姜灼略略翻看,就知道是临时改出来的。


    行军匆忙,有就很不错了,姜灼并不是很计较这种事。


    “好看。”


    姜焰率先评价了姜灼的新衣,继而真诚地补充:


    “沉稳,强大,像天空飞旋的苍鹰,很衬你。”


    姜灼忍不住笑了,语言不同的乐趣就是能经常从姜焰口中听到一些很新奇的话。


    不过按礼制来说,继凌恒之后,还未有人登基,姜灼目前也并未正式册封太后,只能算是先皇后,着一身肃穆的黑色确实很合时宜。


    赵翊白也是笑着赞叹连连。


    相比之下,姜烈的眼神却更复杂,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上官霁与王文逸一行,于昨日商量出来的结论就是先去郊外行宫确认嘉帝的意愿。


    凌恒已死,新王理应在赵明景和赵翊白之间选出。


    诸臣既列坐在赵翊白麾下,所能支持的君主便只此一位。


    选择题,也就变成了证明题。


    赵翊白返京迟景王一步,已是落了下风,群臣目前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为赵翊白造势,证明他回京承袭帝位的合理性。


    “哪那么麻烦?”姜烈无聊地打打哈欠,困倦道,“直接杀回去就行了。”


    在旁的姜焰也点点头,附和。


    “刀枪和拳头,才是权力最硬的靠山。”


    看来就算环境不同,姜家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直莽,姜灼微微扶额,心生感慨。


    先前,凌恒围城,已是一次动乱,今年春旱秋荒,若再逢皇子争权起兵,受苦的只会是天下无辜的黎民百姓。


    按眼下的情境,最优的选择自然是兵不血刃地就夺回汴京。


    只是,姜灼对此也有自己的忧虑。


    “那个……”


    眼见襄王一行离郊外行宫愈近,姜灼忍不住也忐忑起来,于是在赵翊白进行宫前,主动提醒:


    “跟陛下陈情,不用提及我的事。”


    “自然。”


    赵翊白随和笑笑,只当是姜灼因着凌恒称帝的事,才与嘉帝心生隔阂。


    其实不止。


    毒杀太后,西夏王女,协助烧宫,姜灼桩桩件件干的都是杀头大罪。


    怎么看,怎么说,自己这行径可不像是个好人。


    那日宫变,刘贵妃骂自己恶女,还真是骂对了。


    姜灼忍不住望天兴叹。


    一直辗转跟随在姜灼和赵翊白身侧的黑鸦却就此盘旋而上,不合时宜地大叫:


    “近乡情怯!近乡情怯!”


    “去去去!”姜烈不满地挥手,驱赶黑鸦,“笨鸟!又乱用成语!”


    “就是!京城算什么家?”姜焰也就此附和道。


    行军数日,姜烈渐渐发现姜焰与自己性情相合,关系愈好。


    只可惜赵翊白并没有能见到嘉帝。


    行宫已人去楼空。


    众臣的脸色都很难看。


    这很正常,换做自己是赵明景,入主汴京第一件事也是控制太上皇,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进京的理由。


    只是现在,景王有太上皇嘉帝作人质,襄王有先帝凌恒的临危托命,于名分上实在难分上下。


    十二月末,赵翊白率恢弘大军,兵临汴京城下。


    京城内外,举目望去皆是一片的肃穆的戒严状态。


    昔日任凭商贩和官宦进出游玩的城门成为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权力关隘。


    双方使者不断进出城门,各执一词。


    “景王无诏进京,逼宫谋反以致先帝身亡,实在乃大罪!”


    “凌恒本就是逼宫叛乱的反王,如今景王拨乱反正,重肃朝纲,倒是襄王殿下竟与反王共同谋逆,莫非意在篡权?”


    “凌恒是嘉帝金口玉言承认的长子,亦是当众立下的新帝,若说凌恒是反王,那又该让嘉帝如何自处?”


    “襄王若真的有心考虑父皇安危,如今嘉帝就卧养宫中,襄王不进宫侍疾,反而率先围城,又算什么孝意?”


    ……


    文臣们唇枪舌战,但说来说去,总都是名分孝悌这些话。


    景王和襄王两相对峙,自来皇权迭变,从不是仅凭口舌之争就可以解决的,只是时近年关,谁也不想先动手。


    也是除夕前三天,景王一党率先松了口风,设岁宴邀了赵翊白共度年节,是想进行私下和谈的意思。


    景王欲带王妃沈观芷,以谢观澜为护卫,以司马父子为说客。


    襄王亦带先皇后姜灼,以姜烈为护卫,以王氏父子为说客。


    双方事前通报过随行人员后,和谈的地点便设在了城门口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


    本该是和谐融洽的兄弟岁宴变成了重重戒备的鸿门宴。


    军中氛围亦没有这次的和谈岁宴而感到轻松,反而愈加紧张。


    临宴前夕,姜灼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直至——


    帐外传来悠扬的羌笛声。


    “有心事!有心事!”


    营中的黑鸦就此聒噪大叫着飞出帐中,落于吹笛人肩膀。


    姜灼亦随之掀帘而出,默默走到营地附近的小土坡,静听着身边人的笛声。


    音律最能识人心性,有人性急,因而音韵未尽时就会急着拨下一根弦,有人哀愁,音律间的曲调气息也会格外低沉绵延。


    但在赵翊白的笛声中,姜灼却听不出什么来。


    一曲终了,姜灼忍不住问询:


    “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赵翊白缓缓收笛,似乎对姜灼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平静答复道。


    “父皇许我襄王之位时,也曾感慨我征战北疆多年,说他对我很愧疚,但我却时常觉得在边疆的日子才是最惬意的,是敌人就杀掉,是朋友就喝酒,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不用想,既不担心失去,又不渴望得到。”


    “但殿下如今已受封襄王,即便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做,也会有人替殿下争取谋划。”姜灼轻声劝慰道。


    “不,我还是有想要争取的,”赵翊白望向姜灼,语气却悲凉,“姜灼,或许明天,你不该去的。”


    “为什么?”姜灼微微挑眉,不解,“我不会拖殿下的后腿。”


    “我从来就没……”赵翊白停顿了一下,转而苦笑着改口,“其实,倒不如说是我将你拖入这权力旋涡,姜灼,你的人生,原本可以很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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