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梦中过往

3个月前 作者: 海晏扰扰
    姜灼又做梦了。


    约莫是前世的场景。


    静谧天地间飘落着鹅毛大雪,熟悉的汴京城红城墙上也遍覆厚重皑雪。


    京城从未下过如此大的雪,人人都说瑞雪兆丰年,一时之间,赏雪雅集的宴会邀约比比皆是,王公贵女们纷纷咏叹诗句,赞美这一场百年难得的大雪。


    饶是已经破相的姜灼也不禁披着斗篷出来看雪。


    这是姜灼来苏府的第二年。


    去岁,似乎是苏砚清在一次宫宴中主动向武威侯问候起了姜灼的现状,凌恒这才想起自己后宅还养了这么个破了相的小妾,索性一时兴起送给了苏砚清。


    不同于明争暗斗的侯府,苏府很清净。


    苏砚清没有娶妻,更没有纳妾。


    作为苏砚清的第一个妾室,姜灼很快因为让铁树开花的伟大功绩,受到府邸上下的尊敬。


    但久而久之,大家也渐渐发现苏砚清对姜灼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愫。


    “故人之女,不忍在外飘零。”


    苏砚清如此解释道。


    姜灼也了然地点点头。


    苏家和姜家世代交好,姜灼这还是知道的。


    在苏府的一切都很好,没有人克扣用度,没有人欺凌刁难,众仆人待姜灼宛若苏砚清之族妹。


    早在景王府和武威侯府的尔虞我诈中,姜灼就被磋磨掉了一身脾气,而是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


    没有期许太多,寄人篱下的姜灼常常尽量多做一些事,以报苏砚清收留之恩。


    但更多的时候,姜灼不会主动出现在苏砚清面前。


    一是,自从毁容之后,姜灼就不大爱见人,尤其是不愿意让苏砚清这种名义上的夫主见到自己丑陋的模样;


    二是,苏砚清虽然待人接物都温和有礼,但姜灼总觉得他的笑容很生疏,好似隔着一层无法参破的心事。


    或者应该说,苏砚清笑得实在太熟练了,以致于像戴在脸上的面具。


    苏砚清其实是不大喜欢自己的吧。


    姜灼时而讷讷地想。


    很快又会觉得是自己疑心太重,毕竟苏砚清对自己确实很好,好到众人都无可挑剔。


    但大概就是在这样一个暖冬雪日。


    姜灼与苏府的侍女们在白日间嬉戏着,砸雪球,砌雪偶,欢笑声声不断。


    到了饭后,厨娘还煮了甜丝丝暖融融的芝麻圆子汤。


    考虑到苏砚清不喜甘甜,姜灼还特意做了一碗不太甜的圆子,令人送到了苏砚清书房。


    晚间,苏砚清却少见地主动找了姜灼说话。


    “阿灼,淮南东路转运司庞破山是我苏家的远亲,如今他家老太太离世,京城时局也不是很稳,我想先送你去扬州代我吊唁,等稳妥了再接你回来。”


    苏砚清温和地笑着,一如往昔,看不出一点端倪。


    “年节将至,我很快也要去扬州拜访,你不用太担心,我元宵前一定会把你带回来。”


    姜灼温顺地点点头。


    其实,苏砚清不必特地与自己商量的。


    毕竟为人妾室,无论是被转赠,还是被发卖,都只看主君的喜怒。


    但苏砚清既然如此真诚地承诺,姜灼自然也很笃定地选择相信他。


    “苏大人,那我们除夕扬州再见了。”


    临上马车的姜灼对府门口相送的苏砚清灿烂笑道。


    围着狐袄貂皮的苏砚清似是一怔,却又很快恢复了往常那样温煦的笑意。


    “除夕见。”


    苏砚清也对姜灼挥手告别道,语气平稳。


    只可惜,此去一别,姜灼再没有再等到与苏砚清的重逢。


    年关将至。


    这场罕见的大雪在风雅了京城子弟的诗会酒局之外,还让本就颗粒无收的贫农更加潦倒。


    南下赈灾的物资受困于大雪迟迟不到,暴动的流民很快也发生了叛乱,一路北上袭掠商贩富户。


    沿途的积雪堆里,随处可见面目扭曲的饿殍和残兵遗骸。


    姜灼此番下扬州行装轻简,只带了一车夫,一侍女。


    乘着没有任何护卫的贵族马车,姜灼自然也成了流民眼里的肥羊。


    随行的侍女和车夫接连被杀,被持刀流民一步步逼近的姜灼无路可逃,只能大声呼喊着求救。


    也就是这个时候,似曾相识的黑衣劲装男子举剑挥过,明亮刃影间,将这些乱民性命一一了结。


    猩红血迹溅脏姜灼的脸,姜灼几近惶恐到说不出话。


    “姜灼?”


    谢观澜轻轻抚去剑上血迹,略略抬眼看向尸体堆里挣扎的自己,好似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多可笑啊。


    姜灼那时就想。


    初次见面时,姜灼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相府大小姐,谢观澜不过是一个连客栈都住不起的穷武夫。


    区区几年间,姜灼就变成了从难民尸体堆里爬出的破相妇人,而谢观澜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威凛将军。


    “去哪?”


    谢观澜依旧冷冷发问。


    “……受主君所托,前往扬州去淮南东路转运司庞副使府邸访亲吊唁。”


    姜灼懦弱开口。


    谢观澜却轻扯嘴角,笑了。


    不明深意的笑容,但看起来颇为嘲讽。


    “跟我走吧。”


    谢观澜收剑入鞘,转身就走,也不顾姜灼跟不跟得上来。


    侍女和马夫都死了。


    随身携带的银钱细软也早被那些流民席卷一空。


    除了跟谢观澜走,姜灼似乎并没有其他选择。


    只是,姜灼也没有想到,这一走,就走去了蜀中,自己也因风寒亡命。


    姜灼是幸运的,每次出事都有人相救。


    姜灼也是不幸的,每一次危难关头都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其实姜灼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过。


    怨恨苏砚清为什么让自己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孤身前往扬州,也怨恨谢观澜既然救了自己,为什么不做个顺水人情将自己带去扬州。


    但怨来怨去,姜灼发现,最应该被怨恨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不变得更强一点呢?


    哪怕不是独步武林,哪怕不是富可敌国,哪怕不是位高权重。


    至少,不要再被别人主宰人生,不要再被别人牵着走。


    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要在命运的分叉口上多一些自己可以选择的机会。


    或许,这才是姜灼前世未完成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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