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变道

    “家里都交代安排好了吗？”


    一处偏僻安静的酒肆里。


    身穿战袍的老鲁语气低沉地开口说道。


    “都安排好了，你呢？”


    吴成一脸怅然地将杯中酒水饮尽，不然回到军营再想喝点都难了。


    春耕结束后，上面下令从军中选拔骑兵。


    他和老鲁刘三不用说。


    因为有参与奔袭扫荡草原戎人部族的经历与战功，直接便跳过选拔进入了新建重组的骑兵营。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


    他们基本都在训练磨合中度过。


    直至三天前，骑兵营突然接到了准备出征的命令。


    像是老鲁吴成在幽都府成家的人都纷纷向上级请求回家交代安排一番。


    而上级并非毫无人情味，自然是准许了他们的请求。


    但他们只有一天的时间回家道别安排。


    “我也一样，吴成，我们做个约定吧，无论这次出征我们谁战死了，活下来的那个都必须好好照顾对方的家人。”


    心情沉重的老鲁话语都带着一丝恳求。


    放在以前的话他绝对不会如此。


    奈何前不久他的两个戎人婆娘都查出怀了孕，突然有了后代的他都不再像以往一样随性。


    “老鲁你这说的什么话，即便你不说，这都是我们兄弟间应该做的事情。”


    吴成摇头叹了口气，“其实在此之前，同样的话我也和刘三说过了。”


    和老鲁不一样，他养在家里的戎人女人并没有谁怀孕。


    只是出于对那个戎人女孩的愧疚。


    出征在即不知未来能否活下来的他非常担心，万一自己死了，她该怎么办？


    “唉，没办法，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了孩子后人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老鲁拿起酒杯饮尽，脸上都浮现出一抹苦涩地表情。


    “以前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逍遥自在想干嘛就干嘛，哪怕死了都感觉无所谓，可等到有了孩子后，感觉身上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负担……”


    “我能理解。”


    吴成想到了那个戎人女孩。


    “但我们能有今天都是将军所赐，为了报答将军的恩情，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誓死追随将军的脚步……”


    老鲁不乏想过脱离军队，可他也清楚这是不现实的事情。


    一来将军的恩情还不完，二来军队又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除非重伤残疾。


    通常情况下，军队是不会轻易放人离开的。


    尤其他如今还升任为了队正。


    “又要打仗了？”


    这时候。


    一个嘶哑带着慵懒的声音响起。


    旋即便看到酒肆里间走出来了个瘸腿的中年男人。


    他来到两人桌前，从托盘里端起几盘下酒菜放了下来。


    酱牛肉，烧鸡，蒸羊羔。


    这可都是普通百姓舍不得甚至点不起的昂贵下酒菜。


    “是的。”


    老鲁点点头，看着毫不客气坐下来的中年男子忍不住感慨道，“说实话，有时候真羡慕你……”


    “羡慕老子瘸了腿，还是羡慕光棍一个？”


    中年男子嗤笑一声，拿起筷子便夹起一片切好的酱羊肉送入嘴里，“老子还羡慕你们能继续追随将军征战呢……”


    他叫尤林，出身北境一个县城的商户家庭。


    和老鲁吴成一样都是在戎人入侵后逃难到幽都府，随后投入了薛云麾下成为了一个普通的士卒。


    他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但身体依旧孔武有力，打起仗来都非常拼命。


    由于读过书的关系，脑子都相当灵活。


    明明是同一时间投的军。


    尤林却比老鲁都要早早当上了队长，甚至最后还入选了将军的亲卫骑兵。


    由此可见他的能耐。


    不过他的运气不太好，最后拦截剿灭戎人骑兵一战里有条腿重伤残疾。


    回来后不久便从军队里退了出来。


    但军队并没有亏待尤林。


    且不提赏赐的田地与丰厚抚恤，并且还优先挑选了两个漂亮的戎人婆娘。


    离开军队的尤林和老鲁他们一样都留在了幽都府，并且用赏赐来的钱财开了这个酒肆。


    原来军队的弟兄知道他开了酒肆，自然纷纷前来捧场。


    老鲁他们同样如此，甚至出来聚会喝酒干脆都选在了这里。


    时间久了，彼此关系也都熟稔。


    再加上都是出身军队的关系，说话行事都非常干脆直接。


    “不一样的，等你那两戎人婆娘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老鲁叹了口气，用一条腿换后半辈子的安逸生活，在他看来无疑是值得的。


    “嘁，说得老子以前没孩子似的……”


    尤林不屑冷笑，话到一半便闭上嘴陷入了沉默。


    因为——


    他之前的家人妻儿都死在了戎人的屠刀下。


    这也是当初他为何会报名投军的原因。


    只不过他没有刘三这么偏激。


    大腿重伤残疾脱离军队后便打算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如今又有铺子又有田地又有两个漂亮的戎人婆娘。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很满意了。


    但若是大腿没有残疾，其实他还是更愿意追随将军征战下去。


    那种热血沸腾疯狂厮杀的刺激体验永远都让人难以忘怀。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眼看气氛都显得有些压抑沉重，尤林连忙岔开了话题，顺道给他们倒满了酒，“来来来，吃吃吃，今天算我的。”


    以他的身份，想要搞到牛羊肉类并不困难。


    不管是军队还是衙门那边都有他认识的人。


    事实上在他离开军队的时候，上面都有询问他是否想要安排到衙门干活？


    据他所知，不少离开军队的人都是如此安排。


    但尤林却拒绝了，只想不受约束过得自在一点。


    而且变成瘸子后内心都有些敏感，不太适合与陌生人打交道。


    “过两天就走了。”


    老鲁也没有瞒着对方，哪怕军队有保密条例，但尤林又不是外人，他觉得说了也没事。


    “准备打谁？晋王吗？”尤林来了兴致。


    “上面没具体说明，想来应该是吧，毕竟这方面的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的。”


    老鲁一边喝酒一边吃肉，压根没有半点客气。


    “奇怪，那你们当时怎么没有跟着卫校尉他们一道离开啊？”


    尤林面露疑惑道。


    “我哪知道这些，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队正，就连我上面的军司马和都尉大人好像都不清不楚。”


    老鲁有些无奈，“你之前也当过队正，应该知道一些重要机密的情况是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我们只需要听命行事，上面的人考虑得可就多了。”


    一个统领百人的队正在军队里确实算是小人物。


    毕竟队正上面还有军司马，都尉，校尉的存在。


    不到都尉，连拜见将军的资格都没有。


    也只有到了校尉这一层才有资格听命于将军的帐下。


    反正老鲁这辈子都没指望自己能当上校尉，如果没立下什么大功，估计连都尉都当不到。


    他非常清楚，军队里有太多人想要立功表现了。


    战场厮杀起来完全都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因为将军真的是有功必赏，并且赏赐都特别大方。


    换了谁不想拼命博一个前程。


    “好吧，没酒了，我再去拿点。”


    尤林点点头，正准备给倒酒的时候发现酒坛已经空空。


    当即拎起酒坛便前去里屋窖藏的酒缸打酒。


    ……


    “过两日我便要率军出征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直接寻找徐虎或是崔建德。”


    出征前，薛云不可避免地同样需要与怀了身子的郭雨禾告别。


    “妾身明白，夫君您也要一定活着回来，我和孩子都在等着你。”


    事实上早在确认郭雨禾怀孕当天，薛云便已经提前将这方面的消息透露给了她。


    在得知他的目标居然是北方草原的戎人部族后，她都不由感到了异常的担忧。


    任谁都知道戎人的凶残与悍勇。


    纵然薛云之前曾接连大败戎人，甚至一度深入草原腹地扫灭了诸多戎人部族。


    问题在于草原终究是戎人的主场，一旦戎人再次联合起来对付薛云。


    谁胜胜负都犹未可知。


    她曾问薛云明明戎人都暂时无法威胁北境，为何还要执着于攻伐戎人。


    薛云回答她。


    他虽然屡屡击败了戎人不假，但却始终没有伤及到戎人的根本。


    这意味着戎人往往只需休养个几年又能重新恢复元气。


    如果不趁着他们现在兵威正盛彻底重创萎靡不振的戎人。


    那么往后他们恐怕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要知道北境西面有虎视眈眈的晋王，南面的东海城看似友好，实则是形势所迫，指不定哪天会突然从背后捅自己一刀。


    有志于天下的楚王更不用说，一旦他能击败东海城，那么下个目标必然是北境。


    唯有一统北方，再无后顾之忧的楚王才能把全部精力放在收复京城上面。


    不然的话。


    一旦他大举进攻京城的话，无论南朝还是北境都不可能作壁上观。


    任谁都清楚，若是楚王能拿下京城，意味着天底下再也没有任何势力能阻挡他。


    考虑到未来的严峻形势。


    薛云都必须早做打算。


    为了彻底解除戎人未来对于北境的威胁，眼下无疑是最好的时机。


    趁他病要他命！


    如此一来，没了戎人这个心腹大患。


    在东海城与楚王尚未彻底分出胜负前，他都能专心对付西面的晋王。


    只要他能干掉晋王，整合完山阳方面的力量。


    即便将来再面对楚王或东海城都能充满底气。


    “放心吧，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若是不幸遭逢意外，我也有后手留给你和孩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薛云眼眸里都闪过了一抹冷冽的寒光。


    这次出征草原他只打算带领一万骑兵。


    而留守幽都府的兵马都足足有两万五千人，其中还包括了五千骑兵。


    不仅如此。


    他亲手提拔的都尉军司马级别的中下层武官都在其中，可以配合徐虎柳何将所有兵马都牢牢掌控在手里。


    至于与同为神武军出身的齐氏兄弟，周林韩双他都会一道带走。


    到时候身为光杆司令的柳何哪怕怀有异心，或是遭人策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他的后手可不止这些。


    “不，夫君，妾身始终坚信您一定会回来的。”


    郭雨禾倒没有露出什么小女人姿态，反而显得格外坚强。


    豪强大族培养出来的女人大多都知晓轻重利害。


    往往都能当个合格的贤内助。


    正如她非常清楚，无论自己孩子还是自家母族都完全与薛云深深绑定在了一起。


    所以她们是绝对不希望薛云会遇到意外。


    一旦薛云倒下，她们也要跟着牵连波及，未来都再也难以翻身。


    “好，我答应你。”


    薛云认真地点了点头，旋即便转身离开。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一顿，在丢下一句话后才迈出了门槛。


    “那个山民女人最近也查出怀孕了，麻烦你帮着照顾好她。”


    “……是。”


    郭雨禾闻言一怔，等到回过神来后薛云都早已消失在了眼帘。


    沉默良久，她才喃喃自语了一声。


    两天后。


    薛云率领着骑兵在大量百姓的相送下由西门离开了幽都府。


    根据市面上流传的消息。


    将军这是奉了朝廷之命准备征讨山阳的晋王。


    更夸张的是将军曾公开宣称。


    如果大魏还有一个忠臣，那就是他薛云！


    但谁都不会想到。


    大军离开幽都府的第三天便突然转道北上前往了坠星峡谷修筑的营寨。


    由于没有携带辎重的关系。


    薛云甚至下令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坠星峡谷。


    强行军下，他们最后只用五天时间便顺利抵达。


    “将军，您怎么来了？”


    如今负责镇守营寨的人早都换成了周林韩双，在得知薛云率领一万骑兵到来后，他们两人都完全懵了。


    不是说将军今岁打算对付晋王吗？怎么跑他们这里来了？


    “现在正式通知你们，今岁我们出征的目标并非晋王，而是草原上的戎人！”


    见到两人后，薛云直接言明道。


    “什么？”


    “啊？”


    话一出口，周林韩双都满是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到时候赵二牛钱大勇会替代你们坐镇营寨，而你们都随我一道深入草原横扫戎人吧。”


    薛云丝毫没有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时间便宣告了他们接下来的任务。


    “是！”


    两人下意识应了下来，脑子都彻底迷糊了。


    至少。


    他们内心隐隐觉察到了一点。


    薛云不仅是打了个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恐怕也打了戎人乃至更多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营寨好好休整了三天。


    大军便毫不犹豫地在戎人向导的指引下开始深入草原腹地。


    与去岁不同的地方在于，这次盯上的目标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大部族。


    而这个大部族名为舍农部，位于草原南部一带。


    薛云会选择舍农部的原因也很简单。


    当初魏帝率军北伐的时候，舍农部首当其冲成为了大军攻伐的对象。


    尽管舍农部提前收到消息迁移了大量的部族人，可由于部族人数太多，总有来不及迁移的，尤其后续戎人联军还惨败给了魏军。


    据戎人向导所言，经此一战，戎人最后虽然覆灭了魏帝率领的魏军，可舍农部却损失很大。


    哪怕后续重新聚集了族人，但数量已经不足十万，甚至族内青壮都损失过半，一度沦为了十三大部族里最弱的大部族。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即便实力衰弱如此，也不是其他中小部族能窥视的。


    薛云向来秉持着柿子要挑软的捏。


    而舍农部无疑成为了最适合攻打的对象。